如泥入海(一)
文/倪沈健
李海峰一直记得一个故事,那是他父亲李建新的一段往事。不过这段往事他从没有听父亲亲自说过,倒是母亲偶尔会在她他耳畔反复提及,从孩提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李海峰在偶尔恳求母亲讲述往事时,母亲总会讲到这件事。
李海峰也总说:“这个故事我听过了,妈。”
母亲疑惑着看着他:“讲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李海峰知道母亲没见过什么大的世面,一辈子也是在农村,守着两三亩薄田,守着一个丈夫,一个儿子。
所以,李海峰每次默默一笑:“算了,算了,你再讲一下。”
没有文化的母亲便自顾自地跟这个久未见面的儿子讲了起来。
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小镇原本还不是小镇,放眼望去,由几个零零散散的小村落组成,李建新的父亲李念邦背着个祖辈是中农阶级的帽子,虽然自己是高学历知识分子,却也是文革要打到的败类,从文化馆教师岗被推翻,沦落到集体村民闯进家门拿东西,老实巴交的李念邦从都不敢多问一下,本来就不富裕的小家,顿时一贫如洗。
那夜,李念邦清楚,在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都生活着像他一样的人,遭遇着如他一般的境遇。唯一的不同就是他还有三个儿子,此外,自己还有哮喘的老毛病,他尝试参加集体公社的劳动,可根本不是这块料,成为众人的笑柄。老伴虽然手脚麻利,但是在公分算粮票的时代,一家五口张嘴吃饭却成了最大问题。
李念邦被打到后,三个儿子中,一个在读初中,一个在读四年级,一个还在孩提时光。李建新就是第二个儿子,他们叫他二宝。论成绩,二宝不如大哥。
星光之下的茅草屋里,是一家子的愁眉苦脸。
李海峰每次听到这儿,他都能体会到父亲当时的心境,这是一个直面人生的抉择,但显然没人会提醒他,也没有人关注他。没过多久,二宝被举报了。
村里的二狗婆娘把李建新告到了大队里,说他是反革命的坏种。大队人员很重视,立即跑去调查线索,调查结果是:李建新在放学后回家的路上,在泥土上用树枝写了反革命话语:吃不饱饭,什么狗屁世道。
如此,学是上不了了,村干部和校长反复劝退,称学校不收这样的败类,还是地主背景的家庭。
每当听到这儿,李海峰虽然总是大笑几下,但他自己内心却是有些为父亲打抱不平。倒是母亲,显得相当的和蔼,也不知道是因为故事发生在她认识父亲之前呢?还是因为她觉得事情过去的太久了,已经不值得惦念了。李海峰觉得,后者的可能大一些,可他他始终没有问起母亲。
父亲早早地辍了学,在哪个年代,辍学了也不能混饭吃,这个年纪学手艺显然还早了一些,那时候流行的手艺无非是瓦匠和木匠的活。
李建新学手艺受阻,虽然勉强先拜了师,从辈分上,师傅也是姑父。
姑父对他说:“等你在长大一点儿。起码到十六岁。”
事实上,李建新没等这么久,十五岁就硬是跟着姑父去工地干活了。
十五岁之前,他也不闲着,跟着跑海的那群人去海上,有模有样地在海边的烂泥里捡东西拿去卖,勉强能糊糊口。
李海峰知道父亲抽烟的坏习惯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跑海和干活都是苦活,又冷又饿。所以,每次李海峰劝父亲不要抽烟的时候,父亲总是托词一堆。
父亲总是说:“等我六十五岁就不抽了。”
六十五岁,很漫长,却也很短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