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泥入海（三）

如泥入海（三）

文/倪沈健

在去上海之前，可以说李海峰对上海并不是很了解。少许的见闻也只是通过黑白电视机的频道得来的。譬如，知道上海有个造型独特的东方明珠，但却不知道在哪儿？知道有个宏伟的外滩，却不知道南京路该怎么走？

很多农村里的孩子都是这样的，他们没有什么见闻。在哪些年代，甚至连赶集也是少有的事。

李海峰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都在不同的村子上，偶尔只能听到一些群众议论上海。他唯一接触到的一对夫妻是在上海做生意的。

那年冬天的夜晚，夫妻两人穿着呢子大衣开着崭新的踏板车风风火火地来到家门口，男的头发梳的油光闪亮，女的也雍容华贵，新款的红色短版羽绒服，烫了当下时髦的卷发。

他们是来借钱的，1997年，他们要借三万。李建新借了，但是要利息。他们算是亲戚，又是大老板，在李建新的眼里，这没有不借的道理，况且借一年，利息能有三千。

油光闪亮的男人写了借据，之后一年时间里，他再也没有来过，仿佛他们之间只有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也譬如肇事司机和受害者的那层关系。

李建新想的是三千的利息，但是三千块哪有这么容易赚，他一年多时间都在等待，只听说这夫妻两个又去上海了。

但是再忙年还是要过的，终于在忙完一年后，夫妻俩从上海回来了，还是那么雍容华贵。李建新和妻子商量着该是让他们还钱的时候了，其实妻子德英还在犹豫。

李建新打了电话过去，“上海人”略显犹豫地答应。

第二天，崭新的踏板车又一次风光地开了进来。“上海人”把钱还了，原本答应的利息却缩水到了一千，另外带了两件衣服。李建新没有说什么。

时间一晃又是一年，这一天，李建新从工地上回来，他神神秘秘地跟妻子德英说：知道吗？“上海人”死了，欠了很多债，跳楼了。

这是李海峰第一次从李建新口中听说上海。虽然李建新也常年在上海做工，但是，李海峰却很少听李建新说他自己在上海的事儿。

高二那年的寒假，马上要过年了，李建新骑着自行车带李海峰去市里看皮肤病，顺路去包工头老板家要上海工地的工钱，李建新之前听说去了好几拨人，都没从包工头手里要到钱，李建新顺道从小店里买了两瓶酒给老板家一塞，他成功要到钱了，他跟李海峰说，上海老板特意给他多算了半个工。

大学以前，李海峰除此之外，对上海的印象仅此而已。

大一那年的国庆假期，李海峰独自坐火车去了一趟上海，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触上海，也是第一次坐火车。那会儿，李建新在杨浦区的工地上干活。

父子俩在火车站相见，李建新虽然不识字，但却是个上海的老江湖。他自吹自擂，对上海了如指掌。

李海峰被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的上海震慑住了，经过人民广场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将来应该在这里的高楼里上班。李海峰记得李建新带着他在南京路后面的小巷子里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在高楼后面的小巷子里找到一个免费的“公厕”，为了感受黄浦江的壮丽，李建新买了两张开去浦东的5毛钱的摆渡船票，李海峰在浦东逛了最大的超市，什么也没买，站在娃娃机的游乐场看了半天上海孩子们的天堂世界。

李建新带着李海峰回到“宿舍”，宿舍没有门，是一幢废弃的拆迁楼，墙上甚至还有洞，残垣断壁，这就是李建新的宿舍了，钢丝床的床铺，开水可以打，但李建新很少打，外边的食堂有饭菜，但李建新带了从家里背去上海的铁三角电饭锅，一锅多用。

李海峰在宿舍住了四天，李建新再也没有带着他出去感受上海，他上工去了。他一年要盘算着做工320天左右，李海峰独自去了杨浦公园，这里是要10元门票的，但是很多上海的老人在这里锻炼和跑步，他们都是免费的。李海峰一个人逛到同济大学和复旦大学门口，不敢进去，最后一个人在超市门口闲逛，正好遇见一个卖盗版书的摊主，掏出3块钱买了本盗版书，这是本关于地产大亨李嘉诚的书。

再次来到上海，已经是毕业时光了。李海峰找到一个租住在上海的初中同学，他希望自己能在上海工作。宿舍在静安区，离火车站很近，朋友接到他，两人在小区下面吃了快餐，朋友的宿舍只能放一张小床，床边正好放一台电脑，因为是隔板间，没有窗户，二房东在隔板间开了一个小窗透气，冰箱和洗衣机是公用的，房租900块，如果带阳台的整间是1500块，朋友说租不起。

李海峰在上海停留了三天，第二天去了最大的人才市场，这个人才市场很多人，每人收费5元，买票进入。中午可以吃里面的盒饭，每客20块，毫无经验的李海峰逛了一圈，仅仅得到一个面试邀请，对方要求带笔记本电脑面试。

第三天的时候，李海峰去了城隍庙的书店，这个大书店让他感到兴致勃然，上上下下好几层。

随后几年，李海峰再也没去过上海。直到世博会那年。

最近几年，李海峰又频繁出入上海，前年，李建新被诊断语义性痴呆，这种病会导致记忆的消失，出现痴呆不顾场合的情况，李建新已经不记得这个他曾经务工了大半辈子的城市，他再也不会指着一幢大楼说，儿子，你看这个楼就是我盖的。他会在医院里因为李海峰的短暂离开而惊慌得大喊大叫，也会因为拉着儿子的手跟在后面而感到心满意足。

而那曾经在家里躺了二十多年的，那盘子印着“杰出工程奖”的茶杯早已经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