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泥入海(五)
文/倪沈健
农村都是以胖为好的,这和城市里不一样,德英的姐妹都说德英太瘦了。德英是姐妹几个最瘦的一个,不足100斤。
德英说:睡不着觉,没办法。德英在中年时就睡不好了,除了家里,在别的地方就睡不着,后来渐渐严重,刚开始吃些安乃近,后来感觉安乃近也不起作用了。
李海峰来常州三年就结的婚,2011年,女儿出生了,没人带孩子,德英就来了。德英先在常州待了一个月,这个月时间,玲子刚刚临盆,孩子呱呱落地,德英睡不着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了,整个人发抖,出汗,没有力气。
德英偶尔抱怨几句,但大家都没当回事。
后来,德英胃疼的不得了,吃东西不下。李海峰就带她去查胃镜,医生说有息肉需要切掉。
德英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孩子让李海峰的丈母娘带了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德英带着孩子回了老家,这是经过家里反复讨论的。
李建新在德英住院的最后两天来了医院,他本是来交钱的,但李海峰已经交了大部分了,于是,他索性把钱给了李海峰。
李海峰让李建新拿着医院的出院小结和明细带回去,她觉得农保应该能报销。事实上,农保能报销的很少,李建新去大队里问了多次,最后不了了之了。
不管如何,孩子还是被德英带回了农村,玲子也回去做月子了,这样的话,互相有个照应,不像城市里,什么都要买。
城市里什么都要买。这是德英一直挂在嘴边的话。所以,他对城市总是小心翼翼,有所顾忌。
李建新回去不久就去外地上工了,他没有休息日,休息日就是下大雨,土建的活干不了。玲子坐完月子也回去上班了,留下德英一个人带娃。
孩子慢慢长大,要上幼儿园了。李海峰要将户口转过来,孩子就来了。当然,这首先得买房。
2012年,李海峰买了房,拢共60万,李建新在2011年底之前可以说一直都是反对李海峰买房的。李海峰知道他是舍不得自己的钱。李海峰嘴上说得凶,说不要他出钱,但是摸摸自己口袋,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
事情的转机在2011年底,一家子其乐融融地过年,也不知道席间是李海峰的堂哥还是谁插了嘴,说:应该在常州买个房?
李海峰的堂哥是浙大博士,显然,话语权总是有的。就这样,李建新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在揣摩了。
2012年,李海峰如愿以偿地买房了,李建新拿出了毕生所有,十二万人民币,这是他起早摸黑,从牙缝里节省下来的,同时,他又舔着脸去几家亲朋好友家借了3万块。
李海峰拿着这些钱和自己的那点积蓄付了首付,其余的就交给时间了。
买了房,孩子就可以落户了,李海峰很顺利地把孩子的户口转了过来,替她在附近的幼儿园报了名。
德英也跟了过来,她继续负责照顾孩子。等孩子上幼儿园了,德英就在小区里找了份保洁的活,这一干,就是八年。这活并不轻松,因为物业习惯降本,本来一个人打扫一幢楼就可以了,后来调整到了一人两幢楼。
德英的腿受过伤,爬楼梯上上下下颇为辛苦,中途也曾想放弃过,但她还是坚持了下来。她说:孩子上学了,她在这里没有收入总是不行的。每月一千八虽然不多,但买菜总归够了。
八年间,德英的工资总共涨了三四次,每次都是涨五十。但是活是越来越多,物业的保洁是承包制的,保洁公司老板是按保洁的人头数跟物业公司结算工资的,小区里上报的确实是一人打扫一幢大楼,但实际情况是一人打扫两幢,人数也好办,打卡时,让保洁多打一个手指就行了。
除了干保洁,德英还要买菜做饭接孩子,虽然李海峰也常常做饭接送孩子,但算下来,还是德英忙的多。
一段时间,德英失眠得严重了,李海峰带她去医院,走了好几家医院,见过好几个专家,也吃了不少的药,但是没有多大的效果。最后,二院的心理医生有点不耐烦了,说:那你去解放军101医院吧,看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101医院坐诊的是位副院长,一番检查下来,就开了几个药。他跟李海峰说,你母亲就是抑郁症,吃吃药就好了,李海峰很高兴。
德英的病似乎好了,但似乎也没好。靠着药物度日,勉强入睡,一夜之中要醒好几次,但总归是可以睡上几个小时了。
吃药快半年后,李海峰带着德英再去医院,老院长说:那就继续吃吧?
李海峰问:你不是说可以恢复正常吗?怎么吃了这么久还要吃?
老院长并不搭理,抬了抬眼镜说:下一个。
李海峰就是杵在那里问东问西,老院长不耐烦了,叫了声:“出去。”
李海峰和老院长吵了起来。惊动了医院的保安,李海峰被拉了出去,德英没有说话,但她知道:她这辈子,要靠这个药度过了。
李海峰并不清楚,医生的话有时只是安慰患者的用的,并无恶意,时隔了许久,他才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
德英的药从开始就没断过,只不过从这个厂家换到了那个厂家,从进口的换到国产的。一切要遵循医院的库存情况而定。
德英还是继续做保洁,直到有一天,大嫂传了医院医生的话,说:“你母亲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德英想回去照顾母亲一段时间。
德英回去的时候,孩子已经四年级了。李海峰觉得可行,但李建新却反对。没人知道李建新反对的理由。
德英回去了两个月后又回来了,她跟李海峰说:外婆还好的,自己能吃能动,每天还去散步。
虽然如此,但德英的活还是被人顶替了,保洁主管对她说:以后缺人了再找你。德英等了几天,跟以前的同事去扫马路了。
扫马路的活,并不轻松多少。德英刚去,分到的肯定是最难搞的路段,那个路段有很多厂,每天都有很多工人来来往往在早餐摊买早饭,吃过后胡乱丢掉。也有很多工人蹲在马路边上抽烟,草坪和马路上,烟头到处都是,德英每天起码要去扫两次。来来回回走路不下于40000步,这是李海峰在她手机里看到的数据。
德英扫了两年的马路,两年月薪都是两千。每天都是6点多出门,下午五点回。李建新偶尔跑来看她,一次,李建新从淮安工地回家,绕到了常州。
李建新说:最近老是莫名其妙掉眼泪。想去看看。李海峰就带着他去了医院,检查结果是轻度脑萎缩,医生开了点药,也没说啥。
等孩子小学毕业了,李建新又在老家出了车祸。德英就回去照顾他了。大家看出了李建新有些不对劲。过了年后,情况严重多了。
李海峰约了上海的专家,专家看后说帮你预约床位。等了两个多月后,李建新住院了,各种检查下来,专家说可能是一种很稀奇的毛病—,叫做语义性痴呆。
李海峰还想问点什么,专家说:你可以办理出院了。这病目前无药可医。
德英开始负责李建新的生活了,李建新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常常对着一个东西叫不出名字,或者叫错名字。把鱼叫成蛋,把茄子叫成番茄,后来又叫成纸。这些话也只有德英听得懂他,知道他要干什么。
村里都知道李建新变成个傻子,当年全村有名的“精明”汉子已经换了个人,有人当面称呼他傻子。李建新自然已经不懂了,他压根儿不知道怎么把话还回去。德英在那些闲言碎语中,心里很难受,但又不得不默默承受。
后来邻里矛盾越来越严重了,有人说李建新偷东西。只有德英知道还没到这地步,但问题是报警的人脑子也不好,只不过不是傻乎乎的那种。
在农村就是这样,李建新被人叫傻子的时候,德英要站出去理论,李建新不听话老是出门溜达的时候,她得时刻提心吊胆,生怕他出了车祸。李建新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有时候还失手打疼她。
李海峰对德英说:你们来城里吧。一家人好照应。
德英说:这怎么可以,他要大吵大闹的,孩子学习怎么办?出门乱七八糟的,你又拉不住他。
2024年,正好玲子搬了新厂房,新厂房离家很远,每天开车来回要两个小时。玲子说:赶紧把房子换了吧。李海峰考虑了一下同意了,他考虑的多些,他想把德英接过来一起生活。
年底的时候,玲子看上了房子。付了一百万首付,贷款一百二十万。
李海峰跟德英说:我们买了新房,将来房子装修好了,你们来城里。
德英听了很吃惊,但很快平静下来,说:我是不会去的,我去了你爸怎么办?真要到去的时候,那是没办法了,就是我走不动的时候。
2024年年初的时候,德英在老家的园区里找了份保洁的工作,年底的时候,德英下班时出了车祸,司机开的是混泥土车,司机在交警处理完情况后就溜掉了,德英没办法,腿又动不了,脸又肿,只好求助娘家兄弟,兄弟两个将她弄上救护车送到了医院,李海峰晚上也赶了回去。
韧带断裂,胫骨部分骨折,肋骨断了两根,脸部大面积挫伤淤血。
德英看着连夜赶回的李海峰,忍不住掉眼泪。德英说:我真倒霉,害得你也要跟着我忙,真倒霉。
李海峰安慰她,她不说话。说话的时候,就是:“想不通,”,“我的命不好。”,“肯定是家里风水。”
主治医生让照了CT,照过以后又说看不清,要第二天再照。请了担架抬来抬去,一翻折腾后,终于确定要做微创手术植入人工韧带。主治医生让李海峰去买楼下药店一千的腿部固定支架,再给上海来的专家包个六千的红包,算是专家费汇诊费。
李海峰虽然有看到手术室门口有医生的不接受贿赂的联名签字,但他还是照主治医生的说法做了,他在手术室门口等候着主治医生带专家过来,他把六千的红包给了专家,一千块的红包给了主治医生,下一台就是德英的手术了。
后来,李海峰听同病房的说,那个专家就是住他们村上的,在上海医院干过一段时间。
德英手术后还没出院,李海峰请假多了,人事领导打了电话过来说:我也有父母啊,但你总不能一直请假呀,像我上次家里有事,我还不是没几天就回来上班了啊。
李海峰说:你想咋样就咋样吧。
德英出院了,她跟李海峰说:“你去上班吧,我可以的,你爸虽然脑子不行了,但还能动的。有什么事,我叫他就行了。”
李海峰犟不过,就回去上班了。
人事领导虽然没有继续说什么,但还是有预谋地把工资和绩效全部扣了个遍。
德英的第一次复诊,恢复的不是不好。德英见我看着桌上的一大袋脆饼,说:叫不动你爸爸。有时候冷饭也吃不到,有时候就白米饭,就叫你阿姨买了点脆饼和油面备着。
李海峰看她一颠一颠地忙,连忙劝阻:医生不是让你不要着地吗?你这样会恢复不好的。
德英笑笑说:不动哪有饭吃?没事的,我都是自己上茅坑的,你爸有时候叫不动,马桶总要倒掉吧。
李海峰决定不做了,一则是为了照顾德英,一则是为了赔偿琐事,撞人的司机从未露过面,一切就当没发生过。保险公司就打了个电话来问了下。
这场车祸下来,德英的腿只能恢复到90度,她蹲不下了。
六个月后,李海峰去问派出所,想开个事故报告。民警说,现在都是网上办理了,你登录XX网就可以看到事故报告了,派出所去了不久之后,保险公司才打电话来,说要商量保险理赔事宜。几天后,保险公司来人了,他看了看德英的腿。然后很为难地说:你这种情况不一定能评级。我这边先给你申请试试。
李海峰说:能赔多少呢?
保险公司的人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下条目,然后指了指最后的数字说:“如果按十级的话这么多,但是你这个情况可能要打折,你要么自己去评级,要么打七折。”
李海峰说:打七折?开什么玩笑?家里面耽误这么多事。
保险公司的人笑笑说:这个管不了,像你来回车票和误工费这种都不能算,规定是这样的。你看这样吧,我试试帮你申请下八五折。
李海峰没表态,保险公司的人后来就没联系过李海峰。李海峰看保险公司没表态,就决定去找律师。
李海峰咨询的律所是当地知名的一所律所,施律师看过保险公司的条目后,语重轻长地说:如果走程序,估计可以多两万。李海峰一想:这是全额的情况,如果打折的话,那岂不是少三万。
他决定请律师,交了预付金,施律师给了他一份签字的合同。李海峰没有研究过这份合同,后才才知道这是一份问题合同。
案件从提交材料,审批,过了很长的时间,李海峰没少打电话给法院,但法院的电话基本上打不通。好不容易打通了,李海峰催问进展,法院接线员也是推来推去。
不过,好歹最后通知开庭了,施律师说保险公司同意全额的九折调解。然后又说,其实也差不多,大概也就多几千块钱,接着又说,我当时不是跟你讲了嘛?有的费用不一定会赔,如果赔到了才有2万。
李海峰也懒得跟他理论,律师费已经交了三千了,他坚持说:那就不调解吧,我去做鉴定。
鉴定也是个麻烦事,要各种资料。李海峰顿时觉得幸亏辞掉了工作,不然两地跑也不好弄。等到鉴定完,法院判完,又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七七八八下来,他算了一下,应该是多了一万多,但其中有10%的律师费,结果比保险公司全额赔的也多不了几千。可问题就出在10%的律师费,李海峰才知道,交通事故一般建议律师走简易流程办理,也就是付个五六千律师费足够,但施律师给的合同是另一种打法,这是国家不建议用于交通事故的合同。但是,施律师还是用了。律师费直接翻了3倍多。李海峰找他理论,他说顶多便宜一千,否则法庭见。结果,总共去掉了一千五,免去了上法庭的烦恼。
德英没有拿这笔钱,他把这个钱让李海峰拿去还房贷,甚至从他多年保洁工作积攒的十万里面拿出了2万给李海峰。德英的账算的明明白白,孩子上高中要钱,房子装修也要钱,你要花的地方多着呢。我拿着这钱也没什么用处,够用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