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吴纪闻》中有一篇《姚氏三瑞堂》,记载了如下故事:
阊门之西,有姚氏园亭,颇足雅致。姚名淳,家世业儒,东坡先生往来必憩焉。姚氏素以孝称,所居有三瑞堂,东坡尝为赋诗云:"君不见董召南,隐居行义孝且慈。天公亦恐无人知,故令鸡狗相哺儿,又令韩老为作诗。尔来三百年,名与淮水东南驰。此人世不乏,此事亦时有。枫桥三瑞皆目见,天意宛在虞鳏后。惟有此诗非昔人,君更往求无价手。"东坡未作此诗,姚以千文遗之。东坡答简云:"惠及千文,荷雅意之厚。法书固人所共好,而某方欲省缘,除长物旧有者,犹欲去之,又况复收邪?"固却而不受。此诗既作之后,姚复致香为惠。东坡于《虎丘通老简》尾云:"姚君笃善好事,其意极可嘉,然不须以物见遗。惠香八十罐,却托还之,已领其厚意,与收留无异。实为它相识所惠皆不留故也。切为多致,此恳。"予家藏三瑞堂石刻,每读至此,则叹美东坡之清德,诚不可及也。
译文:
阊门(苏州城门)的西边,有一处姚家的园林亭阁,颇为雅致。主人名叫姚淳,世代以儒学为业。苏东坡先生往来苏州时,必定在此休息。姚家一向以孝行著称,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有座"三瑞堂"。苏东坡曾为此堂赋诗一首:"君不见董召南,隐居行义孝且慈。天公亦恐无人知,故令鸡狗相哺儿,又令韩老为作诗。尔来三百年,名与淮水东南驰。此人世不乏,此事亦时有。枫桥三瑞皆目见,天意宛在虞鳏后。惟有此诗非昔人,君更往求无价手。"(您难道没听说过董召南吗?他隐居乡野,躬行仁义,既孝顺又慈爱。上天也怕他的美德无人知晓,所以让鸡狗哺育幼儿以彰其仁爱感化,又让韩愈为他作诗传名。距今已有三百年,他的美名随着淮水在东南广为流传。像他这样的人世间并不缺少,这样的事也时常发生。枫桥出现的三件祥瑞之事我皆亲眼所见,上天的美意仿佛就体现在眷顾那些鳏寡孤独者之后。只是我这首诗的作者已非昔日韩愈那样的名家,您更应去寻求无价之宝般的妙手来题咏。)在苏东坡写这首诗之前,姚淳曾赠送他一部《千字文》法帖。苏东坡回信道:"惠及千文,荷雅意之厚。法书固人所共好,而某方欲省缘,除长物旧有者,犹欲去之,又况复收邪?"(承蒙惠赠《千字文》,深深感谢您的高雅厚意。名家法书固然是人人所爱,但我正想减少俗缘,连旧有的多余物品都打算去除,又何况再收受新的呢?)坚决推辞而没有接受。这首诗写成之后,姚淳又赠送香料作为礼物。苏东坡在写给虎丘通长老的信末尾提到:"姚君笃善好事,其意极可嘉,然不须以物见遗。惠香八十罐,却托还之,已领其厚意,与收留无异。实为它相识所惠皆不留故也。切为多致,此恳。"(姚君真诚善良、热心助人,他的心意极其值得嘉许,但是真的不必赠送物品给我。惠赠的八十罐香料,已托人奉还。他的深厚情意我已心领,这与收下没有区别。实在是因为其他相识之人所赠之物,我也一概不收的缘故。恳请您向姚君多多转达我这番恳切之意。)我家收藏有刻着东坡这首诗的三瑞堂石刻,每次读到这里,都赞叹景仰苏东坡清廉的品德,实在是无人能及啊。
说明:
1.《中吴纪闻》的作者是龚明之(公元1090年—1182年或1186年),江苏昆山人,出生在北宋,做官在南宋。
2.姚淳第一次赠送给苏东坡的《千字文》法帖是何人所书,没有明确记载,不知其价值几何。不过,2012年1月,宋徽宗瘦金体《千字文》在拍卖会上以1.4亿元人民币 的天价成交,平均单字价值高达约14万元。
3.姚淳第二次赠送给苏东坡的八十罐香料,价值几何?北宋中晚期的香药贸易背景,大概率是沉香、檀香、乳香或龙脑等名贵香料,当时价格高低不等。古代的香罐通常较小,假设一罐香料的标准重量为1两(约40克),若为沉香/檀香:1罐约60贯钱,80罐的总价约为 4800贯;若为极品香(如笃耨香):1罐约200贯钱,80罐的总价约为 16000贯。苏东坡在信中婉拒的这“八十罐香料”,是一笔极其惊人的巨款。保守估计,其价值相当于今天的150万至500万元人民币;如果其中含有极品香料,价值甚至可能突破千万元。
4.苏轼曾两次在杭州任职,在任职期间,可以频繁往来苏州。第一次在杭州任通判时,苏轼还没有东坡之号,所以《中吴纪闻》中的这篇故事,应当是苏轼元佑时期出知杭州时发生的事情。这个时期的苏轼,以中央六部尚书的身份出知杭州,在文坛上他是领袖,在政治上他是高官,拍马屁的人肯定非常多。苏轼在巨大财富面前不为所动,婉拒两次“行贿”,还是很清醒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