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许天伦,大约在2015年底,同仁马燕推荐网络上他的诗作给我阅读。那时我供职《翠苑》杂志,编辑的天职就是阅读、认识、判断。

十多首诗作读下来,感觉就是陈旧的比喻里不乏天真烂漫,简单的口号诗句里裹着积极向上的心态。因为作者身份是本地残疾人,我们决定先去他家探望。
那天,常州的气温是零下九摄氏度。他家关闭的立式空调下,瘫卧于地的许天伦仅穿一件衬衫和薄薄的黑色滑雪衫,胸前和手肘处还泛着油腻的亮光。若不是一颗脑袋在倔强地扭动,我真以为就是一堆擦拭空调的油腻布头。
许天伦无法正常讲话,吐出断断续续的词语也让人听得雾气笼罩,在他姑姑许翠华的翻译下,我蹲下来与他交流,他铁杵般冰凉而又有硬度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划拉,似乎我的手心,是他已经耕熟的沃壤。
他没有一句话在零度以下。他只有一个要求:出本诗集。
当时我就对他爸爸妈妈和姑姑说:“往后,我带他。”再往后,常州市文联的“文艺人才结对传承”项目确定我与许天伦结对,并决定帮他出诗集。
许天伦是金坛薛埠人,最高学历为幼儿园小班肄业。但他跟着电视,跟着表哥,认识了许多汉字,学会了粗糙的文字表达。
在第一次的小课中,我给他慢慢讲读书认字和掌握词汇的重要性,送了他一本1986年内部印刷的资料——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这是林语堂的私人“供状”,是他供认思想、生活、抒情哲学和写作的“供状”,通俗易懂。除此,我再推荐他每天阅读一页《新华词典》和其他西方文学和哲学的书。让他掌握语汇量、拓宽生活的眼界,认知人性和生命的重量。他很认真地照办了。
于是,他开始铺设自己真正意义上的诗歌道路。


我经常将他的轮椅推至窗前,推上大街和公园,告知他轮椅虽是一平方米,但是归属他自己的、一平方米的舞台。因为身体抽搐,他的脑袋会严重后仰,我启发他说这是仰望,仰望月亮、星空、太阳、流云、鸟、高于头颅的花朵等。这是苍天特意为你安排的,在这座城市里,唯你有这待遇,以此激励他。
由常州市文联主导、在各界社会组织和爱心人士的帮助下,2016年,许天伦的第一本诗集《指尖的光芒》出版了。当我将《指尖的光芒》摆在许天伦面前,他咧嘴大笑,但笑声没有延续到月亮升起,他跟我说不满意了。不满意自己这本诗集里有很多水平低下的诗作。
在与病痛抗争的同时,许天伦的诗句越来越干净透明。他的感应度极敏锐,其在思考生命的基点上,会以光标的箭镞指向制造他团圞身躯的家乡:薛埠。他出生在那里。他很爱爷爷奶奶和外婆,很爱爸爸妈妈和姑姑姨妈,尤其是爷爷。
我多次见过他爷爷并与之交流。他爷爷懂中医,会配中药,会针灸推拿。许天伦说,爷爷是他的私人医生。我说为什么不细细观察你爷爷呢?在空间性意象与时间性意象中,经过他细微观察思索再以作品呈现,写下了十多首献给爷爷的诗作——
我要用/我的手握住爷爷的手/但冥冥中终有一道裂纹,正在将/两只手缓缓地分开//《手指》
当我在爷爷的坟前,抚摸他的墓碑/这便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块骨头/斑驳,矗立,我忽然明白/爷爷仍活在他自身的硬度里//《骨头》
这些诗句,有着强烈的镌刻于岩石的叙事色彩,似乎熟悉的人物和场景就发生在你家我家。《爷爷》这组诗,其层次清晰的生活场景及层层递进的诗句让人震撼,也强调着“爷爷”和“爷爷们”的存在价值。
许天伦是孤独的,这种孤独让他的诗歌拥有一种珍贵的纯粹性。
此时,许天伦的诗歌写作已经走出轻浅感性的碎片化书写,进入知性的整合性书写阶段。他的写作是自觉写作,诗中的主词变化有了更为深邃的意蕴。
对于虚空,我仍始终保持/足够的惊奇心。布谷鸟栖于树梢/它的鸣叫正契合着我的安静/但轮椅还在,身也未动,我却听见了/空气里有轻微的脚步声/这将使我恍惚觉得,还有另一个我/在一道无限深渊里独自行走//《局限性》
这突破了主观的单向目光,而具有了反思的双向思维。
在《解放军文艺》获奖的组诗《轮椅上的军装》中,他写道:“但我病残的躯体亦如一片焦灼的土壤/血浪翻涌,仿若要从每个毛孔里/开出浪花/望着一队方阵以七十五厘米的间距走过面前/我知道,此刻我血管的每一段/都有着正步的距离。”
我讲述当兵的岁月,被他移植在自己的岁月中,他在想象中体验军人生活。这组诗写出后,让我看到许天伦常年的轮椅生活,有着璀璨的世界,让我读来也激情飞扬血脉偾张。他的诗作不再是时代的评判和口号,凭借一平方米内不凡的感悟,以洞察和想象力介入周身的人事:麻雀、轮椅、墓、花、楼房、草原、爷爷奶奶、行驶的火车、飞翔的昆虫等等,精进的诗句,新变的比喻,都让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许天伦的诗歌创作,可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为2015年之前的诗作,多为励志,比喻陈旧,可用词汇量少,诗句如口号;第二阶段为2016年到2020年,他努力阅读着中西方诗人的诗观,全国各地的诗人也都在网络上给他指点,使得他有了开阔的视野和对技巧的掌握;第三阶段是2021年以来,在阅读佩索阿、博尔赫斯、卡夫卡、聂鲁达和海德格尔以及康德的著作后,他在创作上改变了风格,有着沉实和内敛的审美转向。
在许天伦残障的身体中,有一块完整的美丽高地,他用心保护着,用诗歌保护。这个高地,便是他清纯的爱情。
那段时间的某日,我收到他的短信:“老师,救救我吧!你快来救救我吧!”
我急急赶去,原来是他暗恋了一位充满爱心的美丽女生,他重重跌入爱河中不可自拔。许天伦的爱情是这样开始的——
我和她手牵手,走在路边/欣赏那些梧桐树将黄叶撒在我们/讲述过的生活里//《光华路》
一只小兽,会在时空的背面/口衔一颗星球,它跳跃的姿势,给那对/陷入热恋中的情侣带去//《石榴花开》
许天伦的爱情是这样结束的——
这条并不宽阔的林荫小路/揭露了我对于往事的另一种想象/确实,每个人都和一枚梧桐叶相似/被时间磨旧以后,要沿着自身纹路/抵达一个出口//《光华路》
毕竟一首诗的空行,也能隔起/几亿光年的废墟//《给你写首诗》
因而,当我一旦被困其中/我再想给你写首诗时/我对死亡的思索便更无尽头//《给你写首诗》
甜美的初恋被紫荆捆绑,能不痛不欲生吗?这组爱情诗是从许天伦的心尖尖上滴落下的,显示出对爱的追求和对死亡的坦然表现。带着被单相思虐痛的经历,许天伦划艖归埠。
浴火重生的许天伦看见生命的光亮,保持着温润宁静而积极向上的写作状态。在他的诗歌中,个人的极度孤独、他人的共情共生以及身边的事物,哪怕是毫无意义的事物,他都能勇敢面对。
作为脑瘫患者,许天伦凭借一根手指练就出以清纯的气韵,从纷繁世相中提炼属于自己的诗歌观照,给中国诗坛注入一缕清新的诗风。
本文摘录于:常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