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9月18日),我带一块软布,来到农科院北京畜研所,看望爸爸。
绿树掩映中,爸爸西装、领带,目光依然那样温和、深邃。我和姐姐站在铜像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小心翼翼地拂去他肩头的落叶和岁月留下的微尘。
擦拭着底座上他的名字、他的生卒年,还有那些记录他一生为中国动物营养与饲料科学奠基的铭文。手指触碰到冰凉坚硬的文字,仿佛感受到,他当年在煤油灯下拨动算盘、整理数据时的那股倔强与温度。
随后,我和姐姐来到公墓,为九泉下的爸爸,摆上一束花。
我立在墓前,就像陪爸爸面对面坐上一会儿。远方的好友问,有什么想对爸爸说的,我想了想,“为儿不孝,跑太远了。”
“经历了11次搬家。下放青海时,张先生只带了幼子和他的研究资料。”新闻中,这样写着爸爸,还配了一张我从未看见过的爸爸的照片。
回家路上,秋风从远处吹来。好像带回到很多年前,爸爸放弃海外优渥条件,毅然回国的那个决定。我仿佛看见了那个在风雪中护着资料箱的爸爸,那个在农村、在高原简陋土屋的煤油灯下,笔耕不辍的爸爸,那个带着我辗转奔波的爸爸。
20天前的北京,秋意渐浓。
从北半球落地,隔着人潮看见姐姐,心里那股漂泊的劲儿才算落了地。回到家,妈妈已睡。我给自己煮了一碗水饺。熟悉的味道,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爸爸在桌前,妈妈在厨房忙碌的时光。
这些天,日子又慢又快。我每天早起去楼下超市买菜,做些软烂的,给妈妈吃,也做些自己爱吃的。有时候,也骑着车穿行在街巷,风吹过耳畔,恍惚间,觉得爸妈还不曾老去,自己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少年。
今年,妈妈104岁,头发很多,灰白色。迷朦的眼睛,架着副紫红框的老花镜。半躺在床上,小小的、软软的,像个婴儿。有时,她还能认出我是她的儿子,叫一声我的名字。有时,她会认真地看着我,叫我“哥哥”。
当年不懂事,一头扎向了大洋彼岸。这一走,就是水阔山高。在母亲半醒半糊的衰老里,我也只能靠视频和偶尔的飞行去弥补。
今天,我小别了婴儿般的母亲,为父亲擦了塑像,也算是替长眠的爸爸,再走一走他来时的路,看一看这盛世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