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的母校湖塘桥中学(现江苏省武进高级中学)迎来八十周年校庆。金秋十月,天南海北的学子即将重返校园。
前几日,偶遇几位八一届学弟,闲谈校庆之事,大家都觉得,八十年代初母校那段辉煌的岁月,值得好好记录下来,便一致推荐由我来负责写出来。作为那段岁月的亲历者,我深有感触。一位学弟坦言:“当年母校的辉煌、我们学子心底的自豪,再不写出来,慢慢就淡忘了。你写出来,就是对母校八十周年最好的祝福,也能激励如今的学弟学妹。”
说实在的,自1980年走出母校后,我仅在大学毕业时返校过一次。后来同学聚会重访故地,校园早已搬迁,旧貌换了新颜,再也寻不到当年原汁原味的青春光景。
盛情难却,我便应了下来。
为写好这篇文字,我特意托后来留校任教的同学庄琴,联系几位老师,希望登门拜访,倾听他们记忆里的校园往事。
毕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许多往事早已模糊不清。一通通电话问询,有的老师说记不清了,有的老师年事已高,不便受访。所幸两位老师欣然应允——八十岁的数学老师周亚瑜、八十七岁的物理老师黄仁澜。我与几位学弟如约登门,静静聆听两位老师的讲述,从不同的视角,一起回望当年的湖塘桥中学。
时光流转,人事渐远,可有些画面,反而在心底愈发清晰:教学楼前的梧桐树、清晨教室里琅琅的书声、晨练时少年们奋力奔跑的身影……
这几日,我时常思索:该用怎样的笔墨,才能配得上那段早已远去、却依旧难忘的青春岁月。
如今的年轻人或许不知,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湖塘桥中学,是苏南大地一块响当当的教育金字招牌。

一所县重点中学的起步
1978年春天,武进县恢复重点高中的消息传到各个公社(现为乡镇)。我们这辈农村孩子,终于等来了靠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那时中考录取,先招中专,再轮到重点中学。不少人盼着读中专,早点工作,帮家里减轻负担。我也这么想:能考上中专最好,不行就上重点高中。
那时武进只有前黄、奔牛两所老牌省重点中学。湖塘桥中学能定为县重点,离不开老校长胡柏寿独到的眼光和思路。黄仁澜老师回忆,胡校长是省里的下放干部,经历过不少波折,落实政策后才来到湖塘桥中学。他看准湖塘地处县域中心、经济基础好的优势,提出要把学校办成县重点。这个想法得到县委、县政府的支持。1978年夏天,湖塘桥中学正式成为县重点高中,面向全县招生。
为了不与前黄、奔牛争抢生源,当时划定了招生范围:全县66个公社,湖塘桥中学只招其中17个。我所在的郑陆区,刚好在这个片区。
但要走进重点中学并不容易——每个公社只有前几名才有资格被录取。这个名额来之不易,我心里格外珍惜。那段时间,我们那座位于武进东北角、名叫锁石桥中小学的学校,破天荒地有了晚自习。汽油灯下,是一群农家孩子苦读的身影。那一年,全公社有5名学生考进湖塘桥中学,其中3人来自我们这所不起眼的乡村学校,一时轰动了全公社。
从普通中学升格为重点中学,除了好的生源,还必须有一支优秀的教师队伍。湖塘桥中学原有的师资本就不弱,1978年9月前,胡校长又从全县各地调入18名骨干教师,其中既有经验丰富的老教师,也有崭露头角、勤奋上进的年轻人。此后学校不断充实新生力量,他们共同构成了这所重点中学的基石。
黄仁澜老师告诉我们:“78年的暑期,我和周亚瑜(后任常州市副市长)、籍耀成(后任常州一中语文教研组长)、周敏盛(大律师,曾任常州市人大常委会委员)、吴国宝(袁伟民同学,后去无锡体委工作)、吴柏松、孙广林、冯士彦、於瑞和、胡学雅、戴祖琪、阙兴良、陆焕衡、季铁青、陈国桢、邹瑞甫等十多位年富力强的中青年教师,被抽调到湖塘桥中学,充实湖塘的师资队伍。我被任命为物理教研组组长,后又被任命为湖塘片区的大组长。那年高一共招三个重点班,面向全县招两个半班,另半个班向镇内招生。”
优秀的生源,配上精良的师资,湖塘桥中学迈出了创办县重点中学的第一步。
简陋校园里的追梦者

只是那时的办学条件,现在想来,实在简陋。
整个校园占地不过十亩,初高中在一起,没有像样的操场,上体育课常要借马路对面小学的场地。仅有的两个篮球场,还是我们入学前老师们亲手浇筑的水泥地。
周亚瑜老师说起新生报到的场景,说很有画面感:绝大多数是农村来的孩子,十四五岁,长得瘦瘦小小。不少家长挑着担子送孩子上学,一头是米袋,一头是铺盖卷。听周老师说着,我眼前立刻浮现出当年父亲挑着行李送我的情景。
住宿条件相当艰苦。
据81届师弟曹常龙回忆,男生几十个人挤在一间低矮的平房宿舍里,外面下大雨,屋里就漏小雨;黄梅天潮湿闷热,不少同学身上长了疥疮,老师拿来硫磺软膏,分给大家涂抹。
那时女生全都住在大礼堂。整个校区只有教学楼里有卫生间,夜里去不方便,学校便在礼堂北侧隔出一小间,摆上两只马桶应急。
伙食就更不必提了。每月伙食费不到四元,学校中午供应一顿菜,翻来覆去就是包菜、白菜、豆芽菜这“老三样”,每周三才能沾到一点荤腥。米饭要自己蒸,早晚基本靠咸菜、萝卜干下饭。好在学校做了很多努力,为住校的学生转了粮油关系,每月定时供应30斤大米,从此不必再月月从家里背米。
物质上虽苦,那却是一个人人浑身有劲的年代。“科学的春天”来了,老师们终于可以安心教书,我们也可以专心读书。黄仁澜老师说,他那时要给五个班上课,一周二十二节,工作量很大,可心里的热情被释放出来,一点也不觉得累。
小茂同学告诉我,高考前四个月,他每天凌晨两点就摸进教室看书做题,咬牙坚持,终于圆了大学梦;还有同学熄灯后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看书。
为节省时间,大家连吃饭都像打仗——早饭三两口扒完,午饭晚饭匆匆几口,撂下碗筷就往教室赶。我吃饭快的毛病,就是那时落下的。那个年代,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喊累,大家都觉得再自然不过:时间就这么多,想多学一点,只能从自己身上挤。
中科院院士蒋华良,也是我们的学弟,是我校的骄傲与荣耀。他1979年入学,本应1981年参加高考,后因身体原因休学一年,又恰逢学制由两年改为三年,几经波折,最终在1983年走进考场。蒋华良出身寒门,学习刻苦。周亚瑜老师回忆,一次考试中,发现他用高等数学的方法解函数极值题,便问他学习的情况。他说进高中后先自学完高中课程,接着自学高等数学(包括数学分析和线性代数)。后来才知道,当时他缺钱买书,常趁星期天到常州新华书店,翻看书架上的样书,坐在地上,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书店营业员都认识了他,还常给他介绍新书。后来,他担任中科院上海药物研究所所长;当选院士后,十分关心家乡建设,还常与周老师讨论数学、科普、孟河医派等问题。可惜天不假年,英才早逝。周老师说,每当想到这个坐在书店书架下勤奋自学的学生,想到他的成才历程,心里满是感动和心疼。
另一件小事,是81届岳小平告诉我的。他在校时发过一次高烧,班主任周庆多老师陪他去医院,医生嘱咐多喝盐开水。回宿舍后,他爬上上铺休息,没想到周老师又赶来送水——为了不让他从上铺下来开门,竟从窗户翻了进去,把调好的盐开水递到他手里,看着他喝下才走。
四十多年过去,这件小事他一直记着。那一代老师,就是这样把学生当成自家的孩子。
每天晚自习结束,老师们还要巡视校园,直到宿舍熄了灯才赶回家——他们陪伴我们的时间,比陪伴家人还多……没有豪言壮语,关怀都藏在细碎的小事里。
周亚瑜老师常说:“做老师,要对得起学生,对得起家长,这是最起码的良心。”话很朴素,我们却记了四十多年。
最让我难忘的,是考前辅导。每晚在食堂门前的小平台上,黑板前挂起两盏电灯,各科老师轮流为我们讲重点、讲方法,给大家鼓劲,也是一种心理疏导。
六月末的江南,闷热,蚊虫肆虐,大家心里却只有一个目标:人生能有几次搏,努力考上大学。
现在回想那段日子,我们却很少觉得苦。81届的刘志洪说,他如今提起少年时光,心里只剩感恩——庆幸赶上了一个好时代,遇见了一群真心待学生的好老师。老师教给我们的,不单是解题的方法,更是面对生活的态度。
(未完待续)(个人观点,仅供参考,如果你也是当年的学子,欢迎在留言区谈谈对母校的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