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了头图怎么被截得只剩吊州了)(划掉)
螭海碎碎念:
首先峚阳先生生辰快乐!!
本篇大概是关于郑珏郑喆的一些私设小故事……最近在看蔡崇达老师的作品,所以也有借鉴里面的闽南习俗和文笔。本人历史水平有限,以及为了文章艺术性和行文方便,有大量篡改历史、添加细节、不符时代背景等请谅解!!(大哭)
(ps:文中关于常州相关事物的描写都是本人经历改编来着,至于明朝有没有虾饼这我真不知道…假设有罢,然后本人并不会讲吴语所以很多话都用江淮官话也就是南京话代替了嗯对,,,【】内为注解)
锣鼓喧天。白幡遮天蔽日。黑压压的人群中渗出隐隐约约的啼哭声。
老闽南人都清楚,这是有人喜丧了。
领头的马头上别着一支朱砂笔,马上坐着一个儒生打扮的人,微乱的发髻,青涩的面孔,似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样,很是拘谨。
丧礼办得简朴,大概是照遗嘱来的,人下葬了,哭也哭过了,饭也吃过了,结束得比黄子平想象的快得多。
宾客走完了,马给人牵走了,朱砂笔是他们传家的宝贝,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子里。黄子平站在空荡荡的门口,听着似乎还回旋在厅堂里的哭声,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只是站着,不知道在等着什么。但他不想走。
“这次怎地是你点天地啊?”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冲破了黄子平大雾一般的耳畔,带着点吴语腔调。
“哦?……阮呣知啊。”他有点被吓到似的,下意识蹦出一句闽南话,反应过来的时候生硬地转回官话,“归天的那个是我先父的学生,大概因为这个吧。喆兄你什么时辰来的?”
郑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拉着他在厅堂门口的石阶上并排坐下。察觉到那个二十出头的孩子看着自己脑后的辫子皱眉,他笑着摇了摇头:“要是不剪成这样,你喆兄就得从海上游到漳州了。”
黄子平抿了抿嘴,有些拘谨地挪了挪身子,离他远了一点。
“倒是奇怪……你说是伐?”他丝毫没因为黄子平的动作生气,只是冲他笑了笑,伸手拍拍他头上的香灰,“你看,我也来过漳州不少次了,见过几次丧礼,走在前头用朱笔开天地引亡魂的,大都是头发斑白的老头子。这次,叫你一个半大小子来了。”
“哦……”黄子平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漫无目的地看着地上乱转的蚂蚁,半晌之后吐出来一句,“也有可能因为我先父是乡里有名的大儒吧。”
郑喆轻笑了一下:“这倒说得不错。”
黄子平又好一会儿没说话。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一个拉着一个站了起来,又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海边的礁石上坐着。
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像一只只金色的小螃蟹,在礁石上缓慢爬行着。海浪涌上来的声音轰轰的,退下去的时候却很安静,留下几簇翻滚的沙子。
“喆兄,”黄子平突然开口,“你说,什么死才算喜丧?”
“哦?”郑喆随手从地上拾了一块小石子,扔进了退下去的海水里,“其实我没比你更清楚。闽南人嘴里的东西,你得问你阿母。
“不过,武进那儿也有类似的说法,我们叫白喜事。白喜事大多是给长寿的老人办的,七八十岁去世的。”
“可是……”黄子平略微仰着头,手撑着腮帮子,“庄先生才五十出头啊……”
“我还没说完呢。我认为啊,喜丧什么的,也不一定要活到那么久才算。这个喜字嘛,自然就是死去的那个人开心就好。没什么牵挂,或者牵挂少于解脱,那就是死得好啦。
“就像刚去世的庄起俦庄先生,我听说的,他老师——你阿爸——和同门师兄弟都在隆武二年的时候抗清死掉了,他最好的好朋友赖继谨先生也殉节了二三十年了,这些年他一直在为他老师——你阿爸——整理年谱,去年整理完了,他自无什么牵挂了,下去见他日思夜想的老师和朋友们,这对他来说是高兴的事情。”
黄子平歪了歪头:“可是他还有孩子啊。”
“这便是我们活着的人想的事情了。至少我听他孩儿说,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脚一蹬就归天了。”
黄子平再一次沉默了好一会儿。
海浪哗啦哗啦地扑上来,又簌簌地退下去,白色的泡沫攀爬着礁石。
“我阿爸他好像是懂得好些生啊死啊的道理的,我听阿母说的。”黄子平望着海浪,眼神有些迷离,“但我没福气听他讲了。他归天的时候我才两岁。”
“没关系啊,”郑喆咧嘴一笑,“这个东西嘛,弗着急啦。你大了,经历了些事情,能懂的就都懂了,不能懂的,也没必要懂了。”
“可这就像被掩在雾里,世界总觉看不真切。”
“要看这么真切干么事?要我说,不懂是常态,完全懂了的人,早就去寺庙或者道观当和尚道士去啦。”
“但……”
“嘻,你别看我似乎很懂的样子,其实我懂的只是冰山一角罢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还觉得死离我们很远,直到……”郑喆的笑容渐渐凝在脸上,眼中闪烁着些悲苦。
“直到什么?”
话语在嘴边徘徊,默然了半晌,郑喆才又笑着缓缓开口:“……不妨听听我和我阿哥的故事吧。”
黄子平与他对视一下,点了点头,随后捡起一片掉落在礁石上的榕树叶,顺着风把它丢到水面上,让它随着海水涨退而飘荡。
“那便说说吧。”
我出生的时候,爹刚刚中了进士,那是全家最开心的一年。
阿哥说,爹考试时还不知道家里新添了一个幼子,考中了之后娘才带着阿哥和刚出生的我去见爹。爹当时正和他的同年们聊着呢,一转头,五岁的阿哥把襁褓里的我举得高高的给他看,娘就站在后面冲着他笑。
爹笑了,笑得“哎呦乖”“乖乖”的,眼泪水都溅出来了,一把把我和阿哥都抱起来,转过身抱给他的同年看——你阿爸也在里面哩。我听阿哥说,你阿爸是除却我家里头的人之外第一个抱我的呢。
爹笑够了,捂着肚子说,好事儿啊,好一个双喜临门啊,两件大吉事啊,这孩子,就叫喆吧。
这就是我从娘那里听来的,我这名的来历。
你晓得的,孩儿很小的时候都不记得事,这些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拼拼凑凑出来的,或许说着说着添油加醋了一些,我也无从知晓了。
后来的事啊,慢慢的就有了记忆。
那时候很少见着爹,听娘说,他去外头避祸去了。每次一提到这个,阿哥就来气,一抱臂,一跺脚,呼一大口气,说,爹就这样把咱们都丢下了,自己一个人跑掉了。娘责他两句,说他不懂得这些事,不许乱讲。他才撇撇嘴,继续啃他那啃了半天的虾饼——哦,虾饼啊,跟你们这儿的虾碟差不了太多,只是把虾碟上的大虾换成几只小河虾了,啊,那自然是很好吃的。
娘边搓洗着我的肚兜边说,你那饼不吃就给阿喆吃,都凉的了,怎么吃?
阿哥不说话,只是继续啃着,似乎在生闷气。
我从小吃得就多,吃得也快,千果巷门口买了三个虾饼,我吃掉了两块——好吧,其实本来是给娘留了一块的,但是娘说她不爱吃,还是我吃掉了。
娘还说,她就喜欢看着我吃,看着我吃,比她自己吃还高兴。她说阿珏——我阿哥——长得最像我爹,但最像我爹的性格的是我,说我爱笑,爱逗人笑,爱吃(尤其是爱吃酒酿圆子),爱碎嘴子,爱玩花花草草,爱出门玩……
但这些话娘也只有没人的时候才会跟我说,每次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从东扯到西,从五年前扯到十年前。当时我年纪小,听得半懂不懂,大多也都忘了,不过我记得她的脸上一直是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的。当时还不懂得婚姻和男女之事的小小的我,却已经下定了决心,长大了一定要娶一个会这样天天冲着我露出大大的笑容的姑娘。
后来我读了书,知道了该怎么形容它——“幸福”。
所以,可以说我的童年是幸福的。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个东西,那就是千果巷。哦,你没去过常州,可能不清楚,那是一条很长很热闹的街市,卖什么的都有,最多的是吃的喝的,当然也有不少乡里的名人住在里头,贴些字画在门口——哦,当然是唐家的字最好看了,那荆川先生的字,可叫一个……嘶,扯远了,反正我印象里千果巷总挤满了人,熙熙攘攘的,逢年过节那个人多得呀,摩肩接踵都是好的了,听爹说,堪比南京的秦淮灯会了。东西也是琳琅满目,在那儿呀,很难有来回走了一趟之后不抱着扛着背着一大捧东西叽里咕噜滚回家去的。
爹还在外边的时候,我阿爷在千果巷里头的真武庙旁边买了间屋子,大笔一挥题了三个大字“太初庵”。我娘说,你阿爷他要大隐隐于市啦。我听不懂,拽拽阿哥的袖口问阿哥,阿哥说,意思就是咱们阿爷要在街市里当家里头的和尚啦。
家里头的和尚?我满头雾水。和尚不都是头剃得锃亮锃亮的,跑到寺庙里面去打坐敲木鱼的吗?我看阿爷还是顶着一头稀疏的白发,在家里头熏着香练小字啊。
长大了一点我才明白,那个叫居士,还不算真正的和尚呐。看来我阿哥也是半懂不懂。
不过无论如何,我和阿哥都获得了很大的在千果巷里乱转的权利。娘要带我们的小弟弟,叔叔们又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家里忙的时候我们俩就被象征性地托付给了阿爷,可阿爷又得花上大半天泡在寺庙里,剩下小半天坐在屋子里读经书抄经书,大部分时候都是让我们自己出去玩的,只要夕阳落山前回来就行了。
于是阿哥就牵着我的手,快步踏上青石板路,挤过人群,穿过再熟悉不过的小巷,从大马园巷到小马园巷,从真武庙到烈帝庙,走过唐家老宅,走过涉园,终于——“到啦,就是这家卖的虾饼最好吃了。”阿哥很自信地一叉腰,从兜里翻出两枚铜板,很快冰冷的铜板就换作了三块热腾腾的虾饼。我们俩兴冲冲地啃着饼开始游荡,看看这家的纸鸢,瞧瞧那家的泥人,不时还听到路人几句“乖乖,这不郑家的两个小公子嘛,长这么高咯!”“欸,小时候我抱过你的啊是啊!”我懵懵地看着自己没见过的面孔,阿哥却唰一下脸红了——他小时候总这样,喜欢脸红,在外人面前就死死抿着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然后就拉着我的手加快了脚步。我不懂得什么人情世故,单是觉得那些人跟我们打了招呼,我们也要打回去,于是就转回头笑了一下,说了一句大大的“午好”。“阿喆!”阿哥被我逗得又气又笑,转过头看,后边那几个人已经“哦哟”“乖乖”“真讨喜”地笑成一团了。
小时候的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夕阳就顺着黑瓦滴落在了墙角的爬山虎爪子上,街上的人们纷纷告别,各回各家,炊烟袅袅去了。“啊呀,再不回去又要被家法伺候了!”阿哥好像突然意识到夕阳西下了似的,一拍脑袋,“阿喆,快的儿诶!”他攥着我的手就不由分说地跑了起来,我在后头踉跄地跟上去。
阿哥的发丝被余晖镶上了金线,在晚风中一下一下地摇摆着。我不知为何看得入了神,直到——
“诶,阿喆!!”
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踩着阿哥的后脚的鞋子,整个人拍在了地上。我懵了好一会儿,迷迷糊糊感觉到阿哥捧起我的脸,问我怎么样了,疼不疼,我懵懵地摇头,他说瞎讲,血都流成啥样了。他说他对不起我,不该跑这么快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有点哭出来的样子,但又憋着没流出泪水来。他拉着我去了最近的一家蹩脚医生铺子,给我头上的伤口——好吧,这会儿我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涂上些冰凉凉的药,又绑上一条布带子,才带我慢慢地走回了家。哦,对,对,这就是我额头上这个小疤的来历,嘻,已经看不太清啦。就像过去的事情一样,模模糊糊的啦。
当时天已经翻起了紫红的云,半边已经泼墨一般了。我们回到家之后,免不了阿爷一顿责骂,可是阿哥却说,是他不好,把阿喆弄伤了,去医馆晚了时辰,要罚,就罚他吧。于是那一天晚上,我躲在墙后头看到阿哥被打了手掌心,还把袖子整个撸起来了要打胳膊,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胳膊肘上也蹭破了一块皮。比我头顶的伤还大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止了血了。
阿爷罚阿哥不许吃饭。我不听话,偷偷盛了半碗饭,放上阿哥最爱吃的肴肉给他送去。我问他,你的胳膊肘还好吗,他死鸭子嘴硬,说,什么胳膊肘,我哪里受过伤啊,你的头不疼了吧。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又瞬间意识到什么,捂住了嘴——给阿爷发现了就惨了。平常不爱笑的他看我这副模样也小声地笑了,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呀,慢慢地我额头上的伤只剩疤了,阿哥那天蹭破袖子的衣服穿不下了,阿爷头上的白头发几乎掉光了,爹还是一年一年地不回来。
大概过了三个年头吧,不记得了,反正最后爹还是回来了,风尘仆仆地大步流星冲进来。娘上前一步拦着他,责他衣服都烂掉了,骂他像叫花子,骂着骂着就哭起来了,哭着哭着就开始打爹了,爹也不还手,就任着娘捶他的肩膀——阿哥说,他的肩膀比之前好像还单薄了些——一边搂着娘的腰说些安慰的话。我和阿哥不知道如何是好,就杵在一边,四只眼睛钉在两个紧拥着的人身上。爹哄好了娘——好吧,也有可能是娘哭不动了——之后,一手一个把我跟阿哥抱起来,显然是没做好准备,差点一个仰头倒栽在门槛上,多亏了二叔三叔在后头扶了一把,三个人才不至于摔成一团。爹说,你们两个小子长高了,长胖了,你们阿爷给你们吃了不少好吃的了吧。我当时正换牙,咧着漏风的嘴说,对呀对呀。爹也不回答,就看着我笑,笑得哎呦哎呦的,笑得直不起腰,把我们俩放下来了也还是笑,笑到娘喊了一句“别笑了,吃饭了!”才扶着门框站起来,踉跄了两步,背篓里的诗稿撒了一地。我跟阿哥帮着捡地上的纸,爹已经去抱我们的小三弟阿發去了。我抬起头,在晃眼的夕阳下看到爹很用力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没过几天,爹换上了崭新的袍子,把我抱到他膝上说,阿喆,你也该读书了——其实我在那之前就识了字,是阿哥教我的,只是没去过私塾——我说,我也要像别的孩子那样,去私塾吗?爹笑了,说,你想的话,怎么样都可以。我当时还小啊,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爹是很厉害的读书人,所以我张口就说,我要爹爹教我读书!爹又笑了,说乖乖,我们小阿喆就喜欢爹爹呐,但是话锋一转,爹又严肃了一点说,他要去京城复职了,教不了阿喆啦,得给阿喆请私塾先生。我听完直接蔫掉了,只得点点头。爹看我伤心了,赶忙说,这次去京城,带你和阿珏去见见世面怎么样?阿哥不知道从哪儿探出头来欢呼了一声,我也跟着好呀好呀起来。
不过,该说天有不测风云吧,我们没捞到去京城,因为爹又要待在家里了。阿爷去世了,按例爹要丁忧三年,期间不能离开家乡,也不能和别人一块儿出去溜达,没办法,爹遂了我的愿,教我读书了。过了几年,阿奶也不在了。或许是因为悲伤,那几年爹搬去老屋子外头了,到了天宁塔底下,找了一片小林子说是风水宝地,像阿爷那样大笔一挥,写了“豚斋”两个字——好吧,我当时不认得那个字,现在那里早就荒废了,也无从考证,不过现在想来,大概是通单于夜遁逃的“遁”的走之底一个“豚”字吧,是个不常用的字呢。反正,都荒废了,成了承载记忆的废品,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离千果巷远了,我们哥俩——哦,还有小弟弟阿發——应该是哥仨,没的先前的地方玩了,就只能在小池塘里捉鱼捞虾,或者盼着爹的哪个朋友能来,带点糖什么的赏给我们。哦,这就不得不提到那次你阿爸来这儿,给我们带了不少稀奇东西,还让子本姊姊——你的大姊,同父异母的,比你大得多了,你兴许没见过她吧——陪我们戏水去,却只送给爹一枚玉章,爹还宝贝得跟什么一样,整日捧在手心里欣赏,徐伯伯——就是江阴的霞客,你大概也认识的,是你阿爸的好朋友——经过武进的时候看到他这样,啧啧了半天呢。爹说,你不懂,我做梦梦到了石斋给我送了个章来,过几个月他还真就送了个印文都一样的章来,这可是心有灵犀啊!我当时跟阿哥躲在墙角,看到爹那咧嘴大笑的模样,直接笑成一团了,然后……然后就被拎出去咯。
每年开春了,我们就折下爹种的梅花,把花撸下来,泡在墨水里,说,这是王冕的墨梅呀。爹哭笑不得的,不过我们还是被撵回屋乖乖读书了,还听着爹跟娘嘀嘀咕咕地用吴语说了什么,指着零落成泥的梅花,很委屈的样子。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爹的课结束了,我们就齐刷刷躺到屋顶上,任凭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扫射我们,我们只是在屋顶上翻来覆去,让身体充分吸收夕阳的余晖,摆弄着刚逮的蛐蛐儿——不对,阿哥一翻身把蛐蛐压死了!……哈哈哈,现在想来也是一段很美好很美好的回忆了呀。至少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用考虑生死的命题。只要玩着学着看着太阳就够了。
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梅花枝头被折断的枝子又长回来了,蛐蛐又满院子都是了,日子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没留下一点痕迹。娘说,一晃啊,我们阿喆就快到志学之龄了。这些年我读了不少书,知道了不少东西,书法练了,文章会写了,也获得了考乡试的资格,爹说,过两年就去考个秀才吧。那天我搬了个小凳子放在屋外,站上去刚好能趴在爹的书桌前的窗台上。我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考功名呀,就这样隐居著书不好吗?爹笑了笑,摸摸我的脑袋说,好阿喆,爹爹先带你去京城看看吧。
我想要阿哥一起去,爹说阿哥长大了,要考秀才了,去不了。大概这是我和阿哥第一次分别吧,我还不清楚如何去告别,不过阿哥哭了,紧紧抱着我的时候,眼泪砸到我的背上,湿了一大片。我就那么呆呆地杵在那儿,不时拍拍他的背,说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的嘱咐的话,絮絮叨叨的,惹人烦了吧。该责我木讷,责我不懂事,嘴皮子太碎,还是该责造化弄人?我不清楚。只是没想到,我对幸福的告别,竟是如此匆匆啊。
当时我没心没肺的,还不知道这些东西,单是一路上“哇”“乖乖”“哎哟”的了,看到什么常州没有的东西都新奇,搞得爹一直说我“没见过世面的样儿”。尤其是进了京城的西市,哎哟,你是没去过那儿,不晓得那儿的繁华——大街上游人如织,许多都是大腹便便的有钱人和官吏,叫卖声不绝于耳,客栈的酒香菜香飘了十里,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不时转出来一个小贩拍拍我的肩膀说“阿弟啊,买不买麦芽糖呀”,旁边就是杂耍的叫花子和跳舞的女子,铜钱和白银丁零当啷地滚进铁碗里。小时候在宋词里读过的,“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大概也就不过于此了吧?
爹看我这惊奇的样子,笑了,说,阿喆你聪明的,知道爹爹为什么要考功名了吗?我当时真是个傻孩子,摇摇头说,啊,说不清,是为了也成为有钱人吗?爹不出意外地赏了我一记毛栗子【*苏沪方言常见词汇,指屈指敲额头】。他说,你看见没得,出了京城西市的“朱门酒肉臭”,就“路有冻死骨”了。哦,我想起来了,这一路上除了一堆新奇的玩意儿,我们也看到了路边的饿殍,给遭瘟的孩子的母亲施了几个铜板,遇到了农民起义军的某支部队,险些被当成官员杀了,甚至还差点被官府抓去当了壮丁……我只想着稀奇东西了,这些事儿都当成插曲略过了,没想到爹想让我学的就是这些。我明白了,我说,爹爹当官就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跟京城人一样富裕幸福,让全天下的城镇都像西市一样热闹繁华!爹笑了,摸摸我的头,说,你看,阿喆还是聪明的,说得真好。
过了几日,爹告诉我说他要去候补了。我听不懂什么候补不候补的,我向来不懂官场——其实现在依然如此——不过大概明白爹要去当官了,常常留我一人在京郊的小宅邸里。有的时候我会被爹托付给他的好友家,其中就有你阿爸也认识的文湛持文伯伯,那时候我也和不少人熟识了,现在看来都是些文坛上数一数二的人物呢。
爹回来的时候常是疲惫的。尤其那一日,他似乎带点怨怼地说他过几日就带我回武进。我起身走进庭院的月光里,想开口问他为什么,话头却突然被什么堵住了——爹鬓边的白发在我眼前一闪而过,似乎是未老先衰了。然后,院子里只剩下了满地凌乱的月光。
我手里拿着邸报。上面说,我爹爹,庶吉士郑鄤,因杖母罪,系刑部狱。
那一年,我十五岁。
————上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