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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进郑氏历史小说】人生回首即沧浪(下)

螭海 最后编辑于 2026-09-27 11:3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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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峚阳先生忌日安康。


————续上篇————



我最不愿意回忆的就是那四年。

 

我跟狱卒吵嚷说那罪名根本就是胡扯,然后不出意外地被赶了出去。再次试着混进来了之后,爹一边吃着我给他送的饭一边千叮咛万嘱咐,说让我别那么急性子,温体仁温阁老这罪名造得没头没脑,皇上又明鉴得很,估计他很快就能出去了。我当时竟然还傻傻地相信了,毕竟那时候狱卒对我爹还是挺不错的,刑部狱又冬暖夏凉,什么刑罚啊都没见着,吃食里头也没有混几只蟑螂,更让我觉得爹只是被拉来配合调查了,真相水落石出了自然就会让他走了。爹说,等一出狱了,他就带我回武进,再也不来京城了。

天真如我,只是日复一日地给爹送饭送笔墨纸砚,又把他写完了的诗词文章都拿出来放进一个背篓里,到时候好带回家去。我根本不知道那件案子正在缓慢发酵,逐渐蚕食着我爹爹的身家性命。

直到那一日,大半夜有人敲了门,声音很急切,我打开门想问发生什么事了,阿哥就那样径直闯了进来。

他说,阿喆,回武进照顾娘,这里一切交给他。

我准备给他一个和离别时一样的拥抱的胳膊僵住了。

他站在院子细碎的月光下,脸上疏影横斜,眼神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是我很清楚地看到他眼眶边有什么东西闪烁了一下,亮莹莹的,不过只有一瞬。

我说,我长大了,照顾爹这事儿我办得好。

他摇摇头,说,没这么简单,你还太小,京城的很多东西你不懂,还是我来吧。

我张了张嘴,最终不再问为什么了。

 

那一夜,我睡得不沉,透过窗户缝看到阿哥依旧站在月光里。他睡不着吗?因为什么事情?那时的我终究无法得知。

第二日,我一早就收拾东西启程了。阿哥依旧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拥抱很紧,却没有挤出泪水了。我们互道了保重,然后我便跨出了门槛,从此再也没有去过京城。我那时舍不得阿哥,鼻子酸酸的,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跟我招手,眼睛很红,鬓角微微发白,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的缘故。

回家乡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远了很多,大概是没有人在我耳朵边上跟我讲些游历的见闻和人生大道理了吧。我走在路上,只听到脚下的沙沙声,不时混着铜钱滚入破碗的叮当,孩童撕心裂肺的哭泣,农民军的喊杀……我渐渐觉得,爹的梦想很远很远,要很久很久才能实现了。况且,朝堂上边有那样造谣爹的人,爹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决定放下那些梦想,事情结束了就回武进吧。

在家里照顾娘和弟弟们的这三四年,我长大了不少。没有了爹和阿哥,家里的顶梁柱唰一下变成了我,起初我还挺有干劲的,心想着,爹说了很快就会放他出来的,我只需要撑着家里几个月就好了。武进郑氏算是江南的大家族了(我阿爷说的),家里还是有点家底的,不用我去赚钱,仆从也多,也不用我下地干脏活累活,不过一切账啊租金啊鸡毛蒜皮啊都涌上来,一边得逗弟弟们,送他们去上私塾,一边还得安慰抱着爹送她的扇子哭泣的娘。临走时阿哥嘱咐我说,如果忙不过来了,可以找二叔三叔四叔他们帮忙。叔叔们都很乐意帮我们的忙,唯独二叔一直没有出现,三叔说,二叔上北方做生意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也忙得没时间来信,只是前些日子寄了点钱来,数目还不少,我却不太记得二叔说过自己有什么做生意的本事,不过这些碎银和孔方兄的确让全家上下不至于紧衣缩食。

即使如此,很快,我还是倦了,每日看着账单和哭闹的弟弟陷入迷茫,只得抬头望着北方,望着那两个还没回来的人。

后来,我寻着空闲把荒废了一年多的遯斋收拾了出来,恢复了爹带我走的时候的样子,这里便成为了我暂时从繁忙中抽离出来的乐土——爹给这个小园子题字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遯就是遁,遁离了世间繁杂了。我逮了几只蛐蛐养着,不过平常我来得也少,有一次忙得一个星期都没来,蛐蛐尽数饿死在笼子里头了,之后我不再养蛐蛐。我还在屋前种了几棵梅花,有一年冬天天宁寺的几个小和尚跑过来,大概是以为房子里头没住着人吧,进来把梅花摘了好几支去,我刚好给家里记完账来遯斋坐坐,一看,气得抄起笤帚就追上去,终于还是气喘吁吁地没追上,只得守着窗前的残梅叹息,心疼得不行,又有些委屈和气恼,无可奈何花落去了呀。

 

崇祯十二年。

阿哥终于回来了。

爹也回来了,不过只剩下一口破破烂烂的棺材。

……好吧,我也忘了我当时哭成什么样子,哭了多久,反正哭够了我就去看阿哥了。他从回来就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谁都不准进。

我敲了敲门,说阿哥我是阿喆呀,不出意外地被他吼了声“滚出去”。

没办法,我只得跟着亲戚们去安排丧事了。三叔后来也去京城帮忙的,我在下葬前想再看爹爹最后一眼,就在停棺灵堂之前想掀开棺材板哪怕看上一眼,却还是被他死死拦住了。我有些气恼,眼泪却不争气地先溅出来了,我问他为什么不让我看看爹爹,他无语凝噎了好一会,最后只挤出几个字,说,你爹爹的模样你不会想看的。

但我倔啊,我已经四年没见爹爹了,我真的想再看看他,哪怕已经面目全非了呢……于是我过了几日又趁着没人想看看,却又被一双手很用力地推开了。我没做防备,整个人摔在地上,刚反应过来就要破口大骂,面前却出现一张惨白却再熟悉不过的脸。

阿哥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枯枝烂叶一般堆在头上,散落在枯槁的脸颊两旁,双眼无神,口唇干裂出血,如同老了三十岁。我反应过来之后起来一把抱住了他,不由分说地就哭起来,哭得喘不过气,哭得目不识物,只觉天昏地暗,黑暗中阿哥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说,你怎么样了,刚才摔得疼不疼,阿哥对不起你,阿哥不应该推你……

我哭累了,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被阿哥银白色的发丝过筛出来,细细地落在我的脸上,也映着他眼角的晶莹。我又看得出了神,久久地望着,阿哥也不说话,就轻轻地搂着我,哼着武进的民谣哄着我。

直到天渐渐泼墨一般的黑了,我们俩还相偎依着靠在爹身边。直到泪水干透了。

 

后来我发现,我爹爹的离去,是一场江南梅雨季的淅淅沥沥的小雨,不是狂风骤雨,而是缓慢地渗进每个人心墙里,长出霉斑。爹爹无处不在,在书房角落的墨迹里,在那枚落灰的玉章里,在三叔的叹息声里,在娘连绵不断的哭泣声里,在阿哥吃的素食里……阿哥自从回来之后便再也没吃过肉,家里也再也不许出现肉块肉片肉丝这类东西,有也不许让他看见哪怕一眼,不然都是要边哭边砸东西的,其中原因,我也不必再多说了吧。

就这么过了一年,一日阿哥突然跟我说他想吃千果巷的虾饼了。我很是高兴,觉着阿哥终于有想吃的肉食了,赶忙揣上零钱出了门,直奔千果巷。我又一次快步踏上青石板路,挤过人群,穿过再熟悉不过的小巷,从大马园巷到小马园巷,从真武庙到烈帝庙,走过荒废的太初庵,走过唐家老宅,走过涉园,就到了那个最好吃的虾饼小摊子——我很震惊我居然还记得路线。这么多年过去了,三个虾饼竟还是两枚铜板,卖虾饼的老头儿也只是脸上皱纹多了一些,还是那么笑着,好像一切都站在那儿等着我们,从未离开过。

我把虾饼揣进袖子里,只想快点走回去好让阿哥吃上热乎的,步履渐渐快了,没注意脚下,不慎踢翻了路边一个乞讨的老头儿的破陶碗。我一边反复道着歉一边蹲下把碗放回去,起身时冷不丁撞上了那老头儿的目光——空洞,无神,冷峻,还有一丝……愧疚?我吓得打了个寒噤,赶忙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铜板扔给他,而后转身就要走,期望他不要追着我不放。可是我的脚被抓住了。他疯了一般往我身上拽,一边念叨着“侄儿……你爹……”,反正是一些胡言乱语,没有丝毫逻辑,但着实把我吓得浑身发抖,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还引来了街坊的围观,啧啧地说,你瞧瞧,这被郑家赶出来的叛徒成了疯子了,看到郑家老爷的小少爷就要咬人呐。我怔住了,越来越觉着他的面容的确和我的二叔极为相似,只是苍老了,落魄了,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了。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以前的许多事情,二叔被我爹指责太嚣张跋扈,被我爹罚跪,我爹陷入冤狱的时候人间蒸发……我近乎也是疯了一样,拼命把他打得松开手,然后飞奔回家,踉踉跄跄地撞进屋内。阿哥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我气喘吁吁地把前因后果吐了出来。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拿出了爹指责二叔做假证的诗。

阿哥说,没有家人的作证,或许爹还不会死,至少不会以那种方式。

那一日傍晚,我看见阿哥在爹的坟前头又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而我夜里打开抽屉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前几年存起来的二叔寄来的一点钱,一拍脑袋,似乎懂了些什么,但又有点摸不着头脑——二叔到底是没想到,还是演给谁看?我搞不清楚。

现在看来,搞不搞清楚也没什么关系了。

 

又过了几年——或是十几年几十年吧,也不重要了——家里的生活逐渐恢复了正常。

阿哥和我都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妻子孩子。为了给我大侄儿做不挑食的表率,阿哥终于开始什么肉都吃了,尽管似乎还是不那么愿意。

阿哥除了编纂爹的诗集文集,还常常去爹坟前坐着,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他在坟头说的话都快赶上他跟我跟我嫂嫂和大侄儿们说的话加起来那么多了。我也只是躲在角落的草丛里看着他,他说着说着睡着了,我就上前去把他背回家去,顺便给爹上一炷新香。

我嫂嫂和我妻子经常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厅,搓着两个小孩儿的肚兜,一边畅快地聊着天。大侄儿在我阿哥的书房门口吵吵闹闹,说,爹爹怎么还不出来呀,都写了一整天了——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我阿哥批了一顿。

听镇上的蹩脚郎中说,娘得了一种病,不会危及身子,唯一的症状就是会忘掉很多东西,忘了去吃饭,忘了去浇花,忘了她有五个儿子,到最后甚至觉得爹还在外头游历,一日日地坐在门槛上朝外头眺着,手里织着衣服,脸上带着笑,念叨着,等夫君回来了,要给他一件新袍子,免得又像叫花子了。

时光慢慢地流淌,那些悲伤慢慢地被冲淡了,我们都走向了崭新的明天。

 

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我还是去做生意赚钱了,在南京,不远,一年能回去三四次呢。

那日我正在跟我的几个同伴看秦淮灯会呢,忽然听到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一转过头,好啊,我的老大把襁褓里的老二举起来,举得高高的,举到我面前,我妻子在后头冲着我笑。

我不知道该从哪高兴起了,只是把孩子抱给我的同伴们看,只是笑着,笑着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有的所有,似乎都回到了最幸福的模样。

月光正好,一切如常。

 

黄子平看到郑喆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脸上却还带着笑容。

“好啦,我和我阿哥的故事告一段落啦。你聪明的,肯定知道我想说什么咯。”

黄子平依旧不是很确定,只是挪得更近了一点,贴在他身边,良久才挤出一句:“人生……是个回环?”

“也对,”郑喆不无赞许地点点头,“不过也不一定,谁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上个月我从我阿哥那里得到了一篇诗稿,我爹爹写的,叫《梦濯足吟》,里头尾联对句是‘人生回首即沧浪’,从此我知道了,我爹爹是坦然而通透的了。”

“可是他遭遇了那样的事情……”

“啊,这便是时隔多年爹给我上的一堂重要的课了。”

郑喆不知何时折了一段榕树气根来,拿它指着海边泛起的浪。

此时,海水正拼命往下吸去,挟带着沙子朝远岸翻腾,似乎为一个大浪铺排。

“你看这个浪。它就像我爹爹的人生,为了苍生的理想,在人生最美好最激荡的时候,撞碎在了礁石上,一鸣惊人。”

轰隆。

大浪只剩下了细碎的泡沫,缘着礁石爬下去。

“……你再看,它又像我和阿哥的人生,一开始就很幸福很灿烂,但是……”

大浪过后,水慢慢地零零散散地吸下去。

“……又落下去了。不过好在,最后还是回到了幸福的时候。”

说着一个小浪又翻涌上来,轻轻拂过礁石。

“一辈子,谁也不晓得是大浪还是小浪;碰到个坎儿,谁也不晓得是浪尖儿还是浪底。越是这样,我们越不能拘泥于眼前的这一个浪。

“人生回首即沧浪,不如就乘着这个浪,让沫子飞扬起来,尽可能地去迎着灿烂的阳光去了,即使最后摔碎在岸上又如何?至少也有过闪耀的日子呀。”

粼粼波光在夕晖下翻腾,跳跃,燃烧,消散,仿若梦境,却又转瞬即逝。

“一样的道理,即使一时沉寂下去了,也不必担心,说不定,浪过一会儿就翻上来了呢。所以呀,既然沧浪不可预测,不如啊,就让它去罢。我们,高高兴兴的就好。”

郑喆转过头,看着若有所思的黄子平,看到他脸上似乎有了点笑容。淡淡的,但是在。

“喆兄,所以,喜丧什么的,也是如此……?”

“对咯。我就说嘛,你两位长兄早跟我阿哥夸过你聪明的。”郑喆揉了一把黄子平的后脑勺,拉着他站了起来,抻了个懒腰,随手把那截气根扔进层层叠叠的浪花里,“呼……他们呀,不管有没有过灿烂的日子,都在后边对人生这个沧浪说了声‘随你便吧’。如此,便高高兴兴地喜丧了。

“好啦,西边都落照了,也该回去了。”

“听说今晚路过了个岭南大师,要帮着庄先生破地狱呢。”

“欸,这可真是巧的咯,我还没看过这些个议式呢,走走走。”

两个身影朝逐渐熙熙攘攘的村里走去。黄子平的步履越来越快,似乎是想通了什么东西,身子变得轻飘了;而郑喆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微微仰起脸,让夕阳铺满了整张面孔,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日头一次晒够。

 

沧浪依旧一下一下地翻涌上来,又统统沉寂下去。

人间,锣鼓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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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条评论

  • 文如流水,功底不一般。
    2026-09-24 09:40:46 1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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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人生回首即沧浪,不如就乘着这个浪,让沫子飞扬起来,尽可能地去迎着灿烂的阳光去了,即使最后摔碎在岸上又如何?至少也有过闪耀的日子呀。”此文穿越恣意,哲思悠远,画面感扑面而来。
    2026-09-24 09:39:37 1回复
    1
  • 崇祯,末代帝王期间,出点什么事情都不意外。
    2026-09-23 08:08:24 0回复
    1
  • 坏了本来应该是23号零点发的,手一滑点早了……
    2026-09-23 00:05:56 0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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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介绍

南京10年高二文科生,热爱明末南明历史,石斋和峚阳全肯定✓ 实则是一个破画画的破写文的嗯() 学业繁忙很少更新,有的时候会发一些小说和郑鄤相关考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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