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变成了一匹马,名曰赤兔。
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西边的天际。把营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我卧在潮湿的草垫上,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进食了。马良那家伙端来的上等草料就在我面前,饱满的豆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我别过头去,看都没看一眼。饥饿像千万只蚂蚁啃噬着我的胃口,可对比心口那个血淋淋的洞,那这点疼又算什么。
那个洞是关将军走的那一天留下的。我的眼皮沉重的像灌了铅,一闭上,眼前就全是那个红脸长髯的身影。第一次见他,是许昌的丞相府。曹操把我从吕布的败军里牵出来时,满堂将领的眼睛都亮了——日行千里,浑身如火炭般红,他们都说我是天下第一骏马。可那天,有人只是远远看了我一眼,就转身走了。“那便是关云长。”身边的马夫小声地说道。后来曹操果然把我送给了他。他来牵我的那天,我故意昂着头,想看看这人有到底有什么不同。他没像吕布那样急不可耐地翻身上马,也没像曹操那样绕着圈打量我。他只是走过来,粗糙的大手抚摸我的皮毛,掌心热烫。“好马。”他说了两个字,声音深沉,像从胸膛里震出来的。就是那两个字,我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
我跟着他上了战场。颜良的大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时,他翻身上马,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银弧。我四蹄腾空,风在耳边呼啸。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以前在吕布胯下只是冲锋的工具,可在关将军胯下我们是并肩的兄弟。他的一次次勒缰、夹腿,我都懂。我们从万军中杀敌,首级血溅在我红色的皮毛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将的。
他对我很好。行军时有好水,他总是先让我喝;夜宿时,他亲自给我刷毛,一边刷一边说:“赤兔啊赤兔,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江南,那里的草又青又甜。”我信了,我都信了。可天下没有太平。麦城那晚的风,我永远不会忘记。风里裹着潮湿的腥气,还有东吴士兵那种熟悉的、令我厌恶的味道。关将军站在城头,背影比任何时候都佝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心惊——像是烧了很久的炭火,外头灰了,里面还红着,但快熄了。突围的时候,他的箭伤又裂了,血从铠甲里渗出来,一滴滴落在我脖子上。热乎乎的,但很快又变凉。我拼命地跑,四条腿像要飞起来,可四面八方全是火把,全是喊杀声。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喘气声那么粗,像是破风箱在拉。他被擒了,我也被夺走了。关将军死的那天,我正被拴在东吴的营帐外。我听见里面有人哭,有人碰杯,有人笑着说“关羽死了”。马夫无言,吾亦无言。我仰天长嘶,那声音凄厉得像是要把天撕下一个口子。周围的士兵被我得吓后退,他们不知道,我那一嘶鸣是在喊他的名字。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吃过一口草粮。马忠以为我病了,换了好几种口味,还找来兽医,可他们不知道,我的心已经跟关将军去了。第四天,我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朦胧中我知道,那是关将军的头颅被运到许昌的消息。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四条腿打着颤。营帐外的士兵指着我喊:“快看,那赤兔马站起来了!”我昂起头,望着东方的天际。金色的光从云缝里倾泻而下,暖洋洋地罩在我身上。我忽然觉得身子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
有人问,一匹马值得吗?可我不是马。当他抚着我的毛叫我“兄弟”的那一刻,我就再也不是一匹马了。他用那双握青龙偃月刀的手给我刷毛时,我就明白了——这世上最好的活法不是活得久,而是活得值。被他骑过,信过,叫一声“好马”,这辈子就值了。吕布骑我,是把当我兵器;曹操牵我,是把我当宝贝。只有关羽,把我当兄弟。兵器会锈,宝贝会丢,只有兄弟——生死都在一起。临死前,我才明白,这世上最重的不是千斤铠甲,是那句“好马”;最轻的也不是我的性命,是没了他的天下。
我缓缓地跪下去,前蹄触地,后蹄也跟着弯下。像当年在许昌见他时一样,温顺地,心甘情愿地。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这是一匹象征功名与自由的马;“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是一匹人生得意的马;而我却永远是那匹悲壮、苍凉的马。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了。江南的风真暖、真软。
他说得对——天下太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