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走出的法学家：张志让的五重印象

常州走出的法学家：张志让的五重印象

《人民法院报》曾发表徐佳佳《张志让的法治人生路》。常州籍法学家群体中，张志让有鲜明的印象。

              南社的十六岁好汉

苏州城外的南社诗会上，一个少年随叔父步入文人雅集。他年仅十六，却才气纵横，与刘亚子这样的革命诗人酬唱应答，毫无怯色。刘亚子后来称他"好汉"——不是江湖上的莽夫，而是读书人的血性。这个出身常州张氏的少年，与后来的革命者张太雷同族，父亲督办过萍乡煤矿、汉阳铁厂，家境优渥，却选择了一条以文字鼓吹革命的道路。此后十年，他遍历清华、北大、复旦，远渡重洋，在哥伦比亚、柏林大学专攻法学。当他载誉归来，学贯中西，踏入北洋政府司法部的大门时，等待他的却是军阀割据、争权夺利的泥潭。1927年，他转身离去，奔赴武汉寻找张太雷——人生由此拐入另一条轨道。

              党外的布尔什维克

大革命失败的悲观中，他辞职赴沪，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负责联络的同志却劝他留下："以你今日之声望，保持原有面貌，留在党外，作用更大。"他听从了。此后二十余年，他以律师身份公开活动，成为黑暗年代里一柄隐秘的利剑。1936年，"七君子"被捕，史良、沈钧儒、李公朴等系狱，他是首席辩护律师，起草万言答辩书，从法理、证据、程序层层反击。抗战胜利后，他执笔并领衔签署上海教授民主宣言。地下党的同志称他"党外的布尔什维克"，他自己亦觉得与党员并无分别。1963年，有人再度问及入党之事。他激动万分，写下万字自传呈交党组织。答复依旧：留在党外，更为有利。 他理解了。终其一生，他站在门槛之外，却将全部生命献给了门内的事业。

                 维护鲁迅的尊严

鲁迅逝世后，作品遭大量盗版。章志让与鲁迅并无深交，但许广平登门聘请时，他欣然应允。他在沪上报刊发表声明，以北新书局、百新书店为突破口，追回经济损失；其余盗版机构不得不纷纷退还。这看似寻常的知识产权纠纷，实则关乎一面旗帜的尊严——1936年的上海，鲁迅是知识分子共同的精神旗帜。亵渎其作品，即是亵渎整个知识群体的尊严。他以法律为武器，做了一件统战之事。

后来，两名普通百姓被诬杀害日本水兵，一审即判死刑。他挺身而出，在证据的混乱与矛盾中撕开缺口，激起舆论哗然。案件就此搁置，直至抗战胜利，二人终获平反。他以法律为武器，为弱者、为进步者，维护最后的权利。

          一万九千二百份立法调研材料

1956年，国家尚未颁布刑法。最高人民法院委他以重任：调研刑事案件之罪名、刑种与量刑幅度。他组织二十余省高级法院，搜集材料一万九千二百余份，汇为《初步总结》。没有成文法典可依，没有先例可循——实践即法律，经验即准绳。 这是新中国第一代司法者的摸索与探索，后来成为立法的重要参照。他在最高人民法院任职三十余年，历经沈钧儒、董必武、谢觉哉、杨秀峰数任院长，始终位列副院长。他与每一任领导真诚相待，主持审定的司法文件、建立的审判制度，影响绵延至今。

常州知识分子的精神执念

1978年，第五届全国人大召开。他已是病躯，仍在病榻上阅读文件，执意提出加强法制建设的意见。一年前，"四人帮"已粉碎，法制重建迫在眉睫，他要尽最后一份力。他少年入南社，青年游学海外，中年以律师身份营救进步人士，晚年参与宪法、婚姻法、刑法之制定——将一己之学，熔铸为国家制度。

1978年，他辞世。次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颁布。他终未等到。他也终未实现入党的心愿。但他留下了一万九千二百份调研材料，留下了一生追求的"法治"二字，留下了法庭上的正义呼喊。那是将法学知识与社会责任融为一体的知识分子精神——从常州走出的这位法学家，最终成为这座城市文化传统的精神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