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一切字,皆有来处,亦有归处。“空”之一字,来处是“有”,归处亦是“有”。立于有之尽头,回眸一顾,转身而去,不复回首。故空非无也,乃有而后舍;空亦非始也,乃终而后静。
作文题,择一年度汉字。师曰:当括一年,当书所感。吾思之久矣,止于此“空”字。
非因吾此年一无所有。恰恰相反,吾此年万物皆曾有,而后皆已去。曾以为握得住,摊开手,掌心一道纹,纹里空空。
希望来过。来时如春风,暖至以为冬不复返。伸手探之,掌中空空。希望去后,立于原处,反觉更寒。非希望诳汝,乃汝以为希望当留。它不留。它来,正为去。
憧憬亦来过。以为明日当不同,以为再行一步即至。行而行之,路没矣。非路断也,乃觉远方彼处本无汝所以为者。回望,连来时之路亦不可寻。憧憬为现实所灭,非一盆冷水,乃阴干也。如湿衣晾于无光之室,待其干,却霉矣。
吾读《墨子》时,心热。一人,明明可自过其好,却偏要管天下事。此热,大热也。后读《庄子》,逍遥游、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庄子一飘,墨子之热遂散。非墨子不硬,乃庄子太轻。轻至觉争何为,天下事争得完乎?争一世,终不还是空。墨家败于庄子,非败于虚无,乃败于看淡。看淡比虚无更狠。虚无是刀,看淡是水。刀砍水,刀钝,水仍水。水不留刀,刀亦不留水。两不留,方是空。
然看淡之前,有人不曾看淡。
陈独秀一生,如烈火烹油。办《新青年》,喊德先生赛先生,要掀翻旧世界,要重造新乾坤。其理想之大,可吞日月;其信念之坚,可裂金石。此理想,燃了二十年。然现实如何?五四之后,是军阀混战。建党之后,是国共分裂。他参与缔造的党,终将他开除。他一手点燃的火,终被人扑灭。晚年蛰居江津,贫病交加,友人接济度日;昔日叱咤领袖,终成故纸堆中一老书生。此即陈独秀之空。然时代如列车,汝立铁轨之上,再硬,亦肉也。陈独秀之空,非败于敌手,乃败于时代。他至死仍不认输。他之空,是硬空,是愤空,是一把火烧尽之后,灰烬犹温。温者非火,乃不认。不认,亦是空。空得悲壮。
然愤空之后,有人转身向内。
王阳明早年笃信朱熹格物致知,格竹七日,病倒而不得其理。后贬龙场,身处万山丛中,蛇虺魍魉之地,瘴气弥漫之域。随从皆病,他反劈柴挑水,煮粥喂药,又唱诗抚琴,以慰其心。他于山洞之中,日夜静坐,思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一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此即龙场悟道。陈独秀握拳至死,阳明转身向内。他悟得: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世界如何,不在世界,在汝心如何。汝心光明,则世界光明;汝心空明,则世界空明。然阳明悟道之后,并未出世。他出山,平叛,剿匪,讲学,事功赫赫。平宁王之乱,三十五日光复南昌;征思田,平八寨,断藤峡。他一边讲致良知,一边提兵打仗。他之空,非弃世之空,乃入世之空。知世界终归于空,故不执;知空非断灭,故不弃。阳明临终,弟子问遗言,他曰:“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光明之后,是空。光明即空,空即光明。此八字,胜万卷书。
陈独秀之空,是理想与现实共同破灭之空。阳明之空,是理想与现实共同超越之空。一者死于空,一者生于空。一者以空为终点,一者以空为起点。一者握拳而空,一者放手而空。
鲁迅先生悲愤一世。骂,喊,以笔为刀。然读《野草》时,其中无刀,惟有灰。烧过之灰,温,然不复燃。非不悲愤,乃悲愤之后,觉悲愤亦无所改。此无力,比悲愤更重。无力之后,是空。空之后,连无力亦无。
茅盾写《子夜》,写吴荪甫气魄之大,工厂、轮船、公债,尽铺之。然子夜一过,天亮之前,一切崩盘。非不努力,时代不予。予与不予,皆崩。崩后无灰,连灰亦无。
老舍写祥子,写茶馆。笔下之人,谁不努力?谁不欲活好?然努力何用?时代碾过,连影不留。老舍终入太平湖,此何等无能为力。连死,亦择最静之处,不扰任何人。此静,比哭更重。哭有回声,静无回声。无回声,是空。空得干净。
此皆空之前事。烧前之柴,雨前之云。不可谓无意义,然意义之物,有时正为被空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