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位老师在常州做基层普法讲座,一晃就是十几年了。
去年他试着借助AI辅助备课,让它写一份讲座提纲。短短三秒,一份结构完整、条理清晰、逻辑无可挑剔的文稿就生成了。科技果然省事,他直接带着这份提纲走进了社区课堂。
可整场讲座下来,效果格外冷清。那份AI写的提纲,句句正确、字字规范,却全是没有温度的套话、空话,脱离了生活,少了最珍贵的人间烟火,根本触不到普通人的真实困惑。
后来他重新修改讲稿,融进了三个真实故事:天宁区真实调解落地的房产纠纷、身边亲戚亲身遭遇的生活难题、本地报纸报道过的民生新闻。
只是这样一改,课堂氛围彻底变了。听众听得认真,讲座结束后还有不少居民围着他追问。
为什么?AI可以快速输出标准答案,却无法建立起一方水土、一群百姓之间最真切的联结。
二
近期有位数学家提出一个很贴切的词汇,叫“证明消化不良”。
放在从前,数学定理的证明门槛极高,耗费大量时间心血,只有真正钻研通透的人,才能推导出完整过程、读懂其中逻辑。可如今有了AI,短短几个月就能生成上百套完整证明,速度远超人力极限。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机器产出的内容再多,人的精力和理解能力是有限的。海量内容扑面而来,我们根本来不及细读、来不及消化,更谈不上真正领悟内核。
这场景,像极了印刷术刚刚问世的年代。印刷机让书籍不再稀缺,文字遍地可得,但真正沉下心读书、读懂书、用好书的人,并没有随之变多。
如今的AI,就是一台极致的超级印刷机,一瞬便能堆砌出一座完整的数字图书馆。可人的认知节奏、思考速度,依旧是老样子,一天二十四小时的时间、接纳知识的容量,从来没有变过。
三
与数学相比较,社会科学的传播要更复杂、更微妙。
数学有明确的是非对错,对错自有定论、有据可依。但社会科学不一样,很多问题连评判标准都没有统一答案,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需要结合人情、世道、烟火百态去权衡。
AI能轻松生成一份看似完美的社科报告,数据规整饱满,图表精致直观,排版专业规范,外行一眼看去,会觉得无懈可击。
可它永远不会告诉你背后的细节:这些数据源自哪里?是谁实地走访采集而来?采集过程中,有没有遗漏弱势群体的声音、忽略小众群体的诉求?这份看似公允的标准答案,最终惠及了谁,又无形中辜负了谁?
更隐蔽的问题,藏在日常的信息推送里。
AI深谙人的喜好,精准捕捉我们的偏好,不断推送我们爱看、爱听、认同的内容。久而久之,我们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视野开阔、认知丰富,知晓万般道理。
可实际上,我们早已被困在无形的信息小屋中。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自己喜好的复刻,四面墙壁全是自己的倒影。这从来不是多元开阔的自由,而是被算法精心安排的安逸。这份舒服太过安稳,安稳到我们渐渐忘了,主动走出舒适区,去看见不同的声音、真实的世界。
四
AI时代,传播环境完全不同了。
从前做社会科学知识传播,最大的难处是匮乏。资料稀缺、专家遥远,普通百姓很难接触到专业知识,想学习、想解惑,却无处可寻。
可如今形势彻底反转,各类信息、海量资料铺天盖地、随处可见。我们不再缺内容,缺的是辨别真伪的能力、读懂本质的眼光。网上众说纷纭、真假混杂,眼花缭乱的信息里,到底哪些可信、哪些无用、哪些有误,很少有人能分清。
从前我们听讲座、学知识,是因为无知,想要查漏补缺。
而现在,AI能一秒给出所有问题的答案,最大的难题变成了: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认知盲区在哪里。
我们靠着机器的速成答案,自以为通晓一切、了然于心,可实际上,我们离真正的理解、真正的生活,还差得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