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下篇）转发宝贝习作

西方故事里，亦有此空。哈利·波特有死亡圣器。以为复活石可带回所爱。然复活石所唤，不过虚影。见之，触之，伸手，散矣。邓布利多一世活于虚幻。为更伟大之利益，算计一切，连己之死亦算好。然终呢？终未销毁复活石。他把它留给“以后”。

尼可勒梅不同。

他活了六百余年。见太多人来，见太多人去。炼出魔法石，点石成金，长生不老。有钱，有命，有时间，有智慧，有世上一切人求而不得之物。然后呢？

然后他不活了。

他与妻佩雷纳尔一起，销毁魔法石。石没，长生没，六百余年之积累没。一切还回去。还给时间，还给死亡，还给那个所有人皆要去的空。

非被迫，乃选择。非失败，乃完成。

他活到尽头，然后转身，把门关上。不需再悟，不需再争，不需再证明。只把手中握了六百余年之物，轻轻放下。

放下，即空。

邓布利多说死亡是另一场伟大的冒险。尼可勒梅不冒险。只把石头毁掉，然后与妻一起，安安静静，等死。

此才是“万咒皆终”。

非咒语被破解，非敌人被打败，非计划成功。乃咒语本身，连同念咒之人，连同被咒语维系之一切，一起结束。咒语结束于“不需再念”那一刻。石头毁掉于“不需再有石头”那一刻。

他有魔法石，复活石于他是多余。然他连魔法石亦不要。非“放弃复活”，乃“放弃不放弃”。非“选择死亡”，乃“不再选择”。连选择亦放下。空到最后，连“空”字亦放下。

邓布利多之空，是尚在赌一“以后”之空。尼可勒梅之空，是连赌亦不赌之空。一者尚在安排，一者不再安排。

水把刀收了，然后连水亦干了。

干得干净。

“万咒皆终”四字，原是说他的。

非“有而后舍”，乃“舍而后无舍”。非“万物皆曾有而后皆已去”，乃“连曾不曾有皆不必再说”。他把六百余年活成一场空，然后把这场空亦还回去。

还回去时，他连“还”之动作亦无。只手一松。

松了。

就空了。

只把石头放桌上，然后离开。

门开着，风吹进来，吹过空荡荡的房间。

房间空了。风也空了。

《三体》中，宇宙终归热寂。文明如星尘散，又如星尘灭。一切有序，终归无序。无序，亦是空。空，亦是序。

黄粱一梦，梦中荣华，醒时小米未熟。红楼一梦，大观园终归干净。

空，非教汝无所为。乃教汝为毕之后，不回头。

终，即空。

然此空，非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之空。彼太空，太冷。吾所言空，乃历尽之后不复伸手。

伸手，因犹欲。不伸手，非不欲，乃知欲亦无用。此知，非听来，乃走出来。

空，乃万物皆在，汝不复伸手。

空之后何如？空之后仍空。

空是一扇门。推门入，门后仍门。然汝已不急推下一扇矣。

此世间，本是一册书。

有人是封面，光鲜亮丽，翻过即无。有人是序言，洋洋洒洒，正文却一字未读。有人是插图，好看，然与故事无关。有人是批注，写于页边，字字认真，终在正文之外。

汝为哪一页？

汝为那一页上写满字，翻过，下一页空白。空白非无字，乃字未写。然汝已不写。非不会写，乃不欲写。不欲写，非无话，乃话已尽。

大观园是一座园，亦是一册书。书中人哭，书外人笑。书中人笑，书外人哭。翻至最后，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干净非无，乃皆有过了，不稀罕矣。

太虚幻境有一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此非绕口令，乃钥匙。汝以为汝在读书，实书在读汝。汝以为汝在走人生，实人生在走汝。至最后，书合。合非完结，乃空。空非无故事，乃故事犹在，惟不复翻页矣。

甄士隐去，真事隐。贾雨村来，假语存。汝读一世，所读皆假语。真事何在？在空里。

贾宝玉是假宝玉，通灵宝玉说到底是一块石头。石头空，宝玉亦空。林黛玉是林带玉，玉带林中挂，风一吹，叮当响，响毕，仍空。薛宝钗是雪抱钗，金簪雪里埋，雪化，金簪在，然金簪是谁的？谁的亦不是。贾元春是原应叹息，虎兕相逢大梦归，大梦归，叹息在。贾迎春是原应叹息，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猖狂过，仍空。贾探春是原应叹息，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运偏消，才在，才在，人无。贾惜春是原应叹息，勘破三春景不长，勘破，即空。李纨是桃李春风结子完，结子完，一盆兰，兰是谁的？子也。子是谁的？贾府也。贾府是谁的？空也。妙玉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欲空，空不得，不欲空，反倒空。

空，实为一圆之圆心。圆上无数点，每点皆“有”。有希望，有憧憬，有悲愤，有豪迈，有进取，有看淡。绕圆心转，转一世，以为能转出名堂。终觉圆心从未动。圆心即空。空非不在，乃不动。汝动，它不动。汝哭，它不哭。汝笑，它不笑。它在彼处，待汝转累，停，方觉——汝一直在其中。

空非终点，乃起点。从空出发，行远，终回空。回空，非回原点，乃回圆心。原点尚需行，圆心不需矣。立于圆心，看圆上诸点犹转。汝不复转。非汝不动，乃知动与不动，皆是圆。

空，是时间尽头，亦是时间开头。

一粒种子，埋土中，是空。无叶，无花，无果。然其中有将来。将来非空，将来是尚未来之有。空是将来之前，是有之前无。然此无，非死，乃睡。它在等。等春风，等雨水，等一不早不晚之时。至，则从空中长出。

然长出又怎样？叶落，花谢，果摘。终又回空。空非失败，乃完整。有始有终，方完整。始是空，终是空，中间是有。有是过程，空是归宿。

汝怕空，因汝以空为无。空非无。空是皆有过了，不稀罕矣。空是天地间一场大雪，落，盖一切，又化水，渗入土，等春天。

空非终点，是归宿。不必看破，看淡即好。看破太狠，看淡刚好。空是万物来过之后安静，非万物未来之前苍白。

空之后仍空，然彼空，是门后之门——汝已不急推矣。

空者，非枯寂之谓也。墨翟摩顶放踵，庄子曳尾涂中，鲁迅荷戟彷徨，老舍投湖自沉——皆非空也，然皆归于空。命尽则终，终则空，空则复归于一。一者何？空也。空不动，而动者自绕。绕者自疲，空自若。此非冷漠，乃慈悲之极。知一切终归于空，故不执；知空非断灭，故不弃。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墨翟兼爱以救世，皆明知空而为之。明知空而为之，方是真有。真有者，有而不有，空而不空。如镜照物，物来则照，物去则空。镜未尝有物，亦未尝无物。此之谓真有。

然则空之后何如？曰：空之后仍空。然此空非彼空。彼空是空无一物，此空是空无一念。天地犹在，日月犹在，风犹在吹，水犹在流，惟汝不复问其索何。此之谓大空。大空者，非无万物，乃无万物之累。如鸟飞空，空不留鸟；如鱼游水，水不留鱼。鸟去空在，鱼去水在。空在水在，而鸟鱼自来去。此之谓大空。

吾今观此“空”字，忽然觉其重。非轻也，重也。重到极处，反似轻。如泰山之重，置之太虚，太虚不增其重；如鸿毛之轻，落于沧海，沧海不减其轻。空者，能受一切重，能容一切轻，而自体不动。不动之动，是为大动。大动若静，大静若动。空者，动静不二，轻重一如。此之谓空。

空之难言也，言则失之，默则得之。然不言，人何以知空？故强言之，曰：空者，有之极也。有之极，归于无；无之极，归于有。有无相生，而空在其中。空非有无，亦非非有无。空者，有无之母也。知乎此，可与言空矣。

吾文既成，投笔而叹。窗外风过，叶落无声。仰观天，天苍苍；俯察地，地茫茫。天地之间，一空而已。然此空中，有风，有叶，有我，有吾此文。风过叶落，文成我忘。忘我者，空之至也。空之至，则无悲愤，亦无无悲愤。此之谓空空。

“空”之一字，本身即是一把钥匙。观“空”字怎么写——上有一“穴”，下有一“工”。“穴”者，洞穴也，藏身之处；“工”者，工具也，人为之力。合而观之，即“于洞穴之中做工”。然洞穴之中做工，所做者何？做一场空耳。汝挖得再深，挖穿了，仍是空。然汝不挖，连空亦到不得。故“空”非教汝不挖，乃教汝挖毕之后，知挖穿者为何。

“空”谐音“恐”。人何以恐？因怕空。怕手中空，怕心中空，怕身边空。然汝愈怕，愈抓，抓得愈紧，空得愈快。如握沙，握愈紧，漏愈多。汝摊开手，沙反留矣。故空非恐，恐才是空。汝怕空，空即来；汝不怕，空反不空。

“空”又谐音“控”。人总欲控制，控制己，控制人，控制命。然汝控得一时，控不得一世。汝控得他人，控不得自己。至最后，汝觉汝一无所控，连己亦未控住。汝被“控”住，方知“空”之意。空非失控，乃放手。放手矣，则不复需控。不复需控，则空矣。

“空”亦谐音“孔”。孔者，洞也，缺口也，不圆满也。人求圆满，然圆满即终点，终点即空。汝有缺口，方能透气，方能活。汝圆满矣，则死矣。故空非缺，乃通。汝通得过，即空；通不过，即堵。堵矣，则万事皆休。通矣，则空亦不留。不留，乃真通。

说来说去，仍是那一句——空非无，乃有而后舍。汝舍矣，则空矣。汝空之时，万物皆备于汝。汝一无所缺之时，汝所缺者，唯一“空”字。汝万般皆缺之时，汝反不缺“空”。以“空”从不嫌汝穷，亦不嫌汝富。它只在彼处，等汝。汝来，它在。汝不来，它亦在。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生不灭。

它是空，又非空。说是空，它比万物皆实。说非空，它比万物皆虚。汝抓不住它，它亦不抓汝。汝看它，它看汝。汝看它时，它空矣。它看汝时，汝亦空矣。两空相对，遂成一有。一有相对，遂成两空。空空相印，有有相生。此即是空。此即是有。此即是空。

此即是——汝读毕此文之后，心中所余之一点物事。那一点物事，即是空。它不多，不少，不好，不坏。它只在彼处，等汝。汝来，它在。汝不来，它亦在。它从不问汝自何处来，往何处去。以它知——汝自何处来，还回何处去。汝来之处的，是空。汝去之处的，亦是空。中间这一段，名曰人生。

人生为何？人生即空中间那一丁点有。有尽矣，仍是空。空尽矣，仍是空。空空之空，仍是空。

汝问吾空为何物？吾曰：空即汝读毕此文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然汝心中，似多了一点什么。那一点什么，即是空。汝抓不住它。汝亦丢不掉它。它即是汝。汝即是它。汝与它，皆是空。空与空，仍是空。

空至最后，连空亦不剩矣。

所剩者，为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