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双全唐荆川

文武双全唐荆川

出生与家世

1507年十月初五，常州府武进县。唐家易书堂的窗棂上还结着霜，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黎明。父亲唐宝蘸着晨露写下"顺之"两个字——既盼望家世顺达，更希望这个孩子将来在世间洪流中，顺流时不沉溺，逆流时不折断。

小时候的荆川在贞和堂的天井里跑来跑去，常听父亲讲伯曾祖唐复的故事。那位被叫做"平乐公"的先祖，在广西当知府时清廉自守，当地百姓至今还在祭祀他。六岁那年的一天，荆川听完故事，忽然跑到书案前，踮起脚研墨，在平平乐公遗像旁边写下了生平第一首诗。唐宝放下笔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窗外鸡冠花开得正红，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心里，已经悄悄埋下了不贪图富贵的种子。

祖父唐贵的身影更让荆川感到亲近。这位弘治三年的二甲进士、户科给事中，年轻时曾经刻印文章四处兜售来养活生病的父亲，当官后却一件珠宝珍玩都没有积攒。他给族人立下规矩：有事去州县衙门，必须恭恭敬敬；平常在乡里走动，不准骑马坐船摆威风。荆川常见祖父独自坐在院子里，摩挲那把磨得发亮的旧戒尺，目光越过围墙，望向远处运河边熙熙攘攘的码头。

两位老师

荆川八岁那年，父亲从西门外请来陈渡先生。老塾师刚一进唐家，就想用难题镇住这个聪明又顽皮的孩子。天井里鸡冠花含苞待放，他出了上联："阶下鸡冠未放——"荆川眼珠一转，瞥见围墙根狗尾草在摇晃，脱口而出："墙上狗尾先生！"陈渡气得脸色铁青，抓起戒尺要打手心。戒尺还没落下，荆川随手一推，老先生竟然四脚朝天摔在青石板上。

父亲唐宝急忙喝道："顺之！不得无礼！"荆川摊开的手掌还悬在半空，脸上却挂着调皮的笑。陈渡爬起来，拍去衣服上的尘土，叹道："令郎天资聪明，力大无穷，不是我所能教的。将来好了能更上一层楼，不好就只能去搬砖头了。"他写了一封信，推荐友人叶霖去奔牛叶家码头教书。

唐宝三次登门，都遇到铁将军把门。第四次，正好碰上叶霖锁门要出去，唐父拦路恳求。叶霖把这位举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乡下佬，识几个字、会弄刀枪罢了，怎么配当老师？"唐父再三恳求，呈上陈渡的书信。叶霖看完自语道："陈兄又多事。"却松了口："改天再谈。"两天后，唐宝第四次去奔牛，叶霖终于点头。常州民间于是有了"三请诸葛亮，四请叶先生"的谚语。

叶霖进唐家那天，荆川见他眉目清秀、身材矮小，心里暗笑："这种人还想教我？"他嬉皮笑脸地问："先生准备教文的，还是武的？"叶霖答："文也要学，武也要练。"荆川箭步上前，就要扳他手臂试力气。叶霖早有防备，略施擒拿法，掸开攻势，轻轻将他右手扭到背后，顶得他动弹不得，手上加劲："听我的话吗？"

"哎哟！"荆川涨红了脸，连声求饶："先生饶我，我服你！"

此后三年，叶霖每天上午教武，下午授文。荆川鸡鸣即起练到三更，十八般武艺样样练，熟读史书攻文章，爱国爱民记心间。不到三年，已经知书达理，文墨精通，刀剑骑射，样样全会。叶霖六十大寿时，荆川亲自撰写寿文，回忆先生讲经由字面揣摩深意，诵诗如同身处殷朝聆听《猗那》、身处周朝聆听《关雎》。又作诗描绘这位乡村教师的形象：早岁传经发已斑，寄身精舍渺人寰……先生嘿嘿隐几坐，试问诸生醒梦间。

会试与殿试

1528年，荆川赴南京乡试，母亲任氏千叮万嘱。他信心满满："娘放心，孩儿一定考出好成绩。"放榜列第六，他却闷闷不乐——不是前三甲，会试怎么争先？他不知道考官王度偏袒同乡许仁卿，同经科的人都被压制了。任氏宽慰他："看到差距是好事，来年春天再搏。"

1529年春天，荆川赴京会试。三场考完，榜发，会元——唐顺之。京城哗然，名震士林。

三月殿试在保和殿举行。黎明入场，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策题颁发。荆川从审题、破题、承题，到起股、中股、束股，一气呵成。策论以格天、保民、纪纲为纲：保民是立国根基，保民就是格天；纪纲是民生保障，官员失去监督则贪渎频起，格天沦为空话。日暮交卷，读卷官轮流传阅，用圈、三角等记号评点。

会试主考官张璁见此卷明理透彻、意深辞雅，点作第一。拆卷见"唐顺之"三字，方知是二十三岁青年，自此铭记。内阁首辅杨一清，镇江丹徒人，以爱才兼半个同乡之谊，派人索要他的殿试策论——想帮他夺状元。荆川与父亲问明来意，婉言辞谢。杨一清怒道："少年无知罢了，老举人也如此？"一夜派人数趟，终被拒绝。父亲关切地问："不怕得罪首辅，误了前途？"荆川正色道："岂能为一状元，依附他人？今日应允，今后受制于人，悔之莫及！"

杨一清默然半晌，叹息："我有什么私心？为国求才罢了！"判卷时费心找到荆川的卷子，初判第三，后改第四。皇帝御批：二甲第一，传胪。嘉靖帝原在十卷中极为欣赏此策，批了"条论精详殆尽"六字。然而荆川以正直信念付出代价，终不后悔——做人当独立正直，光明磊落。

翰林院

朝选之后，杨一清推荐荆川、陈束、任瀚等二十人为庶吉士。然而会试座主张璁、霍韬嫉恨新进士不依附自己，向皇帝进言说朝选有弊。嘉靖帝听信，废除此次结果，只留二甲前三名在翰林院。荆川却请求同众人一起罢去，最终被分配到吏部实习，后授兵部武选司主事。次年春，好友罗洪先（状元）告归，荆川在兵部又受上司责难，兼以少年勤学、身体虚弱，于是告病假回乡。

不久，噩耗传来：母亲任氏陪父亲赴信阳任上，病逝于天津舟中，年五十。荆川独力操办丧事，家中清贫，竟连像样的丧礼也难以支撑。他谢绝亲友馈赠，连日辛劳加丧母之痛，昏倒家中。醒后反而责怪家人："不该把治丧的钱花在我身上。"守孝三年，他在壁上写满"志士不忘在沟壑"，以自我砥砺。

1532年服满回京，历任吏部稽勋司主事、考功。他秉公举荐有才德的人，力陈不当任者之弊，得罪多人；吏部灰色收入习以为常，他泾渭分明，同僚视其为异类。1533年升翰林院编修，校对《宝训》，与罗洪先、王畿、王慎中等讲论心学，度过一段充实时光。然而张璁已代杨一清为首辅，大权独揽。好友罗洪先奔父丧，王畿触忤张璁被调离，王慎中得罪张璁谪为常州通判。荆川见友人星散，去意渐决。

1535年初，荆川完成《宝训》校对，按例将获升迁。他却以回避族子唐音会试为名，上疏告病。有人向张璁进谗言："唐荆川告病是假，看不起您是真！"张璁大怒，扣下奏疏，逼他就职。荆川执意不从，张璁代拟圣旨：准以原职吏部主事致仕，永不起用。朝野骇然，皆为不平。荆川泰然——去官还乡之愿，终得实现。

归乡二十年

归乡后的荆川，先住在宜兴荆溪山中。此地东临太湖，三面环山，竹海成林，灵谷洞、张公洞曲径通幽。其舅任光禄自号"竹溪主人"，在荆溪畔筑园植竹，建小楼与宾客谈经论道。荆川喜爱此地，更敬佩舅舅不为繁华所动、持节自守的品格，于是自号"荆溪"，后觉"溪"字不够响亮，改"溪"为"川"——荆川之名由此而生。他接妻女同住，读书、养心、论经、畅游，享受大自然馈赠的风光。

在宜兴，他结交杭封、万吉等名流。杭封，字锡贤，号日惺，比荆川长二十余岁，科考屡试不第，却见识不凡。二人或相对一室讲经论史，或相携出游，足迹遍至宜兴东、西二溪及铜官诸山。万吉，字克修，人称"古斋先生"，为人方正严峻，以古人忠孝大节砥砺家人。荆川敬其质朴淡泊，收其次子万士安、三子万士和为徒，师徒亦师亦友。

1540年，荆川与罗洪先、赵时春因上疏请太子元旦御文华殿朝贺，触怒嘉靖帝，俱罢官为民。他携妻出都，与罗洪先各买小艇返乡。赵时春于彰义门外赠诗：荣枯自是寻常事，闲逐春风归去来。

归乡后，荆川主要住在陈渡草堂。此处在毗陵城西南，有五言楼、春池馆、压溪榭、懒云阁，回廊假山，清溪小桥。他闭门谢客，昼夜钻研，废寝忘食——学射、学算、学天文律历、学山川地志、学兵法战阵，下至兵家小技，一一学习。慕名求学者众多，唐鼎元《荆川弟子考》辑录六十二人，亦有学者称四百余人。

1543年，徐阶专程拜访陈渡草堂。二人交流心学，谈及南倭北虏，荆川严肃道："国难当头，保家卫国，臣民职责。"徐阶深以为然。后来徐阶累官至首辅，多次力荐荆川复出，为后来出山埋下关键伏笔。

心学

荆川的心学，受王畿影响最深。王畿是王阳明的高徒，善于谈会辩论，得师门晚年宗说。荆川凡王畿主讲之会必参加，单独请教，王畿也乐于结交，指导他始得圣贤中庸之道。二人近三十年友情，在人生治学道路上砥砺前行。

荆川继承宋儒天理人欲之辨，认为天理是宇宙人生普遍原理，人欲是与外物接触后的感性欲望，二者消长关乎人心存亡。他的修养方式极为严苛：自再遭废黜，更加苦节自励，冬天不生火炉，夏天不用扇子，出行不坐车，睡觉不铺垫，穿衣不用丝绸，吃饭不吃肉，掇门板为床，备尝苦淡，称不如是不足以拔除欲根，彻底澄净。

后来融合归寂派与现成派，形成"以天机为宗，以无欲为工夫"的思想。天机即自然本性，与生俱有；无欲不是目的，乃是回复本心虚寂的手段。至1545年左右，他突破归寂派闭门厌事的刻意求静，转向应接纷纭、观书学技的事上磨炼，重视实学，坚持经世致用。

武艺

荆川的武，不是文人雅戏，乃是生死之术。他拜河南杨松学枪，时已三十六七岁。杨松短衣长躯枣红面，千里随身丈八矛，演示时龙蛇般在手中蠕动，拨开双龙分海嬉，攒簇两蛇合穴战。荆川心无旁骛，勤学苦练，终达心忘手、手忘枪的境界，眼前只见天花旋转。他作《杨教师枪歌》记之：乃知熟处是通神，解牛斫轮安足羡。

戚继光曾向他请教枪法。嘉靖年间，在西兴江楼，荆川亲自持枪教他。继光问："别人用枪，圈串大可五尺。您独圈一尺，为什么？"荆川答："人身侧形只有七八寸，枪圈只要拿开他枪一尺，就够不着我身膊了。圈拿太大，他枪开远，对我无益，而我的力气用尽难恢复。"继光叹道："此说极得其精。"又问："这样一圈，功夫要多深？"答："工夫十年了。"

射艺也臻化境。皇甫汸《观唐太史吴门射歌》描绘：左肘能教置杯水，右手引弓轻发矢。风前报道百叶穿，云际惊看两鸿死。万士和《戏咏荆师射诗》赞道：山西侠客射雕手，犹叹吾师用术工……岂是屠龙无所售，幻来余技亦神龙。

叶霖所传的阳湖拳，荆川也深得其妙。此拳强调侧身步法，拳架低矮、灵巧、紧凑，原地爆发、纵跳、旋翻，拳打卧牛之地，适合田埂船头寸金之地。他作《峨眉道人拳歌》，录于《峨眉山志》，成为后世研究峨眉拳法的重要文献。诗中描绘：忽然竖发一顿足，崖石迸裂惊砂走……百折连腰尽无骨，一撒通身皆是手。

复出

1557年，东南倭患日炽，朝廷终于决意起用荆川。然而举荐者中竟有赵文华——严嵩义子，荆川深以为耻，避居金坛，不与之相见，后又避居福建夷山，以示拒绝。严嵩遣人传话恐吓，将他比作明初吴与弼拒石亨之征。好友罗洪先力劝："既入仕途，此身非私有，当为国家效力，不计毁誉。"

1558年春三月，荆川祭告父亲有怀翁："我平生颇无富贵之心，年近五十，用世一念亦渐冷落，不想丧期内外两次承蒙朝命。臣子之义不敢逡巡……如果时势可为，不敢不竭驽钝之才；时遇多艰，不敢忘致身之义；时或可退，不敢昧保身之机。"赴京任兵部职方员外郎，旋升郎中。

七月，奉命查勘蓟镇边务。蓟镇为九边之首，东起山海关，西至居庸关，绵延两千余里，三面拱卫京师。他四十日内巡查十区，查得原额兵九万三千八百余，现存五万九千余，逃亡三万四千余，羸老不能战。他上疏指出主兵不练、专倚边兵之弊，建议练火器、严赏罚、察夷情，所议多被采纳。期间作《山海关》诗：万里群山尽海头，谁筑关城控上游……司马分符来作镇，坐销奸宄护神州。《密云阅兵作》：亭徼逢秋雕羽轻，良家六郡试雄兵……有道四夷方设守，年年长此护神京。

九月还朝，他深感党争激烈，上书严嵩乞外放，即使云南、贵州僻远贫穷地区做个地方官也好。实欲远离是非之地。然而朝廷命其视师浙直，与胡宗宪协谋剿倭。

抗倭

1558年十月，荆川抵达杭州。胡宗宪帐中，老友徐渭、茅坤、郑若曾等皆在。五年前，他们曾于当湖会商抗倭；六年前，荆川与万表曾赴绍兴拜访徐渭，舟中论文。今番重逢，各已白头。

荆川提出御贼于海上战略。明初水军强大，后中央直属水军废弛，地方水军畏战纵寇登陆，海防变岸防，倭患由此日炽。他主张重振水军，截之海外，恢复水陆并防；又创鸳鸯伍阵法，为后来戚继光鸳鸯阵之滥觞。他力主废除出海禁令——不让渔民出海，等于断其生计，官兵巡海既可护渔，又可击贼，一举两得。

他亲自率舟师下海，自江阴泛舟至刘家河渡，再从嘉兴入海泛舟至蛟门，一昼夜行六七百里，出没惊涛骇浪之中，随行者惊愕呕吐，而荆川意气风发，谈笑自如。《月夜渡蛟门》诗云：大洋万里无拳石，却见群山亘海中……谁能一矢穿蛟窟，只忆枞阳汉武雄。

1559年四月，大批倭寇舰船汇聚长江口，准备登岸。荆川放弃回京复命，急赴嘉兴、吴淞江，与胡宗宪、苏松巡抚陈锭商定：歼敌于海上，不使其登陆。

战前，他强调击敌船之要："倭贼初来锐气方盛，此时击毙一贼，保全百姓财产性命，其功远非杀死一贼可比。"申明赏格：破贼船一艘，人船并获，赏银五百两；斩首三十以上真倭，另行给赏；将官破船三艘以上，以奇功论荐。又督令副总兵卢镗："若容一贼登陆，便以失机参奏！"

卢镗遵令，于三片沙设伏。三片沙位于崇明东北，孤悬海中，为倭寇侵浙直必经咽喉。四月九日，哨望发现新至倭船二十余艘，汇聚两千余寇。卢镗连夜部署，分兵四路埋伏。翌日黎明，最猛烈进攻发起，倭寇措手不及，溃败逃窜。此战击沉倭船十三艘，斩首一百二十余级，溺水而亡者不计其数——近十年来海上歼倭最大胜利。

荆川正欲北上扬州，途中接报：江北狼山副总兵邓城御敌不力，倭寇由海门登陆，破通州，直逼扬州，累积七八千人。他当即决定赴杭州向胡宗宪搬救兵，将江南歼倭重任托付卢镗："不得向港内后退一步！"

四月十六日，荆川在搬救兵途中，接凤阳巡抚李遂停发援兵之请。他与胡宗宪商定：继续率彭鹤年镇溪兵及青沂兵赴江北，余援回防。

四月十九日，屯聚庙湾两千倭寇大举攻淮安。李遂早有准备，以曹克新部为中路、沂州兵为右路、青州兵为左路。荆川所调青沂兵恰至，合力剿杀。姚家荡之战，明军大获全胜，斩首八百余级，倭寇溃回庙湾立寨固守。

此时如皋附近另支倭寇肆虐，淮扬兵备副使刘景韶告急。李遂回师扬州，四月二十四日荆川援军终至。二人分兵：荆川攻南路如皋之寇，李遂围北路庙湾之寇。南路很快控制，北路倭寇气焰复张。荆川又应李遂之约，率兵往庙湾共剿。

庙湾乃盐商富贾所居，防御工事坚固，机关密布。倭寇据之，烧外墙防明军火攻，背大河备船只，易守难攻，不守可逃。荆川与李遂决定水陆夹击，火炮攻巢，率先破巢攻入者赏银一千两。多路渡河进攻，倭寇初尚出巢还击，被火力压制后躲入固守，北逃者被伏兵歼灭。

此战击沉敌船十三艘，擒杀四十六人。战果虽不甚大，然官兵敢于深入敌巢奋勇杀敌，在以往战役中极为罕见，极大打击了倭寇气焰，壮大了明军信心。

李遂主张围而困之，断其水陆通道，不战而胜。荆川坚持主动出击，防其夜逃。多次率兵逼近，火炮攻之，收获甚少。恰此时卢镗崇明告急，荆川判断庙湾余寇强弩之末，将八千镇溪兵、青沂兵交李遂调度，自率一千二百兵回师崇明。

五月十五日，荆川回至崇明。倭寇屯聚三沙已逾月，造好五六十艘小船，随时准备逃跑。荆川见海上船只损坏日甚，决定不能消耗，须主动出击。

五月十八日，他严督卢镗、刘显等登岛安营。二十一日黎明进攻，伤亡惨重，未克。六月初，胡宗宪增派援兵九千至，士气稍振，连番攻击，仍进展甚微。荆川分析：倭寇工事坚固，坚守不出，待明军松懈则暗箭伤人；更痛者，明军怯懦畏敌，一遇倭寇蜂拥而出，士兵不顾将令纷纷溃逃，将官毫无办法。

六月十一日，荆川部署新一轮进攻。倭寇侦察到伏兵，面对诱兵始终不出。刘显等多次请收兵，荆川认为合歼机会难得，再坚持一下，必能诱敌出巢。无奈诸将坚持，前方诱兵亦胆怯不进。荆川顿觉人心不古，孤掌难鸣，愤然孤身下马，拔刀步行，至离敌巢仅两箭之遥处只身诱敌！

卢镗、刘显冲上抱住他："何必如此？"荆川愤愤答："我不能督诸将，惟有自往死斗耳！"诸将感奋，誓必灭贼，战半时仍退下，终未攻破。此后再战，亦未达目的。

七月初，荆川暂离崇明赴太仓。临行再三叮嘱严防倭寇逃遁，设五路伏兵。然三沙倭寇竟于十六日凌晨趁风雨交加逃往江北，荆川急赶镇江协同李遂督战。最终，这股倭寇八月被刘景韶、刘显联手歼灭，江北倭寇亦悉数平定。浙直抗倭，终获全胜。

最后一年

1559年九月，荆川以功擢太仆寺少卿，进右通政，旋改右佥都御史，代李遂巡抚凤阳，提督军务。十一月赴任。

翌年春，淮扬大饥。上年倭患加旱灾，农田失收，强壮者聚而为盗，老弱者弃卖妻孥，沟壑填满饿殍，道路啼号不绝。荆川抓住两件大事：布置海防，严防春汛倭再来；紧急赈灾，救民于饿死。

他上疏《乞留余盐疏》《凤阳等处灾伤疏》，请拨余盐银两、漕粮十万石，"今年淮扬等处灾伤确实十分重大，百姓确实饥馑难存……前在秋末尚有草子木实可赖充饥，今值隆冬，虽草木亦无可食"。又起草放赈规条，带头捐俸换米，发各镇救济。深入灾民，搭粥棚济食，存活数百万之众。

赈灾稍起色，他又扎进备倭事宜。白天考察地形，晚上与将官谋划、处理文书，一忙一整夜。长期海上颠沛，他已足腹尽肿，疾根深种。三月，仍带病航海，至通州、泰州发赈灾粮七千石。

逝世

1560年四月初一，航船至泰州姜堰。荆川再也支撑不住，奄奄一息。然他一心念着后续赈务，嘱咐家人："岁荒民饥，有司宜加意作糜分赈，勿以本院物故而怠其事。"

自感大限将至，他命取新席置于平地，移卧其上。少顷，整衣起坐，留下最后的心迹："我生平常念死有三，或死于阵上，或死于忠义，或死于海中。不料能全躯死于此，今无所恨。"

言毕，坐而绝。年五十四。

身后

荆川卒后七十年，崇祯帝追谥"襄文"。然《世宗实录》受张居正主导，对其贬抑有加："以边才自诡""欲以武功自见，尽暴其短，为天下笑"。此实因张居正与荆川子唐鹤征、学生万士和、好友洪朝选有隙，借修史泄愤，更因打压王学后学之需。

私史则多予肯定。李贽《续藏书》、焦竑《献征录》、万斯同《石园文集》皆褒扬其晚岁出山、抗倭安民之功。万斯同逐条批驳《实录》之诬，论据确凿。清初学者夏荃言"泰人苟无忘先生"，道出泰州百姓对其赈灾御倭的感念。扬州、苏州、无锡等地皆建唐襄文公祠，1929年扬州"唐襄文公祠"落成，仿平山堂祀欧阳修之例，知事陈肇燊撰碑："襄文之殁距今三百余年，祠屡废屡修，固由功德及人之深，亦其子孙之贤，不忘先祖。"

《明史》将其与朱纨、张经、胡宗宪、李遂等抗倭功臣同传，是为定论。

结语

唐荆川之一生，二十三岁名震天下，二十九岁罢官归田，五十一岁复出，五十四岁卒于王事。真正为官不满十年，却于文学、心学、武学、军事诸领域皆臻高峰。其文开唐宋派宗风，倡本色真诠；其武精枪法射艺，传阳湖拳术；其学融心学与实学，编经世巨著；其节独立不阿，以"志士不忘在沟壑"自励。晚岁复出，虽荐非其人，遭好友弟子误解，然罗洪先一语点破："此身既入仕途，便非私有。"他抛却名节之虑，鞠躬尽瘁于蓟镇、浙直、淮扬，真正做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明代三百年，书生而兼武将、文学家而兼军事家、心学家而兼实学家者，荆川一人而已。其《岳将军墓》诗曰："吾生非壮士，于此发冲冠。"非壮士而发冲冠，正是读书人最深沉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