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泥入海(九)
文/倪沈健
每年过年,村口王叔家每年都很热闹,那些熟悉的小辈们都会去他们家看烟花。烟花灿灿,如梦如幻。
王叔家的烟花都是用车拉回来的,用炮筒的,这三十年都如此。之所以用车拉,是因为那时候乡村里没有的卖,只有城里有。村里面有传——他们家光过年的烟花钱都要放掉四五万,是顶顶的大老板。不像李海锋家,每年就买几个炮仗。事实上,很多人家连炮仗都不买,年也就这么过了。
早些年,李海峰很好奇地问过王叔的经历,德英也娓娓道来,王叔年轻时很穷,不像那时的年轻人一样,他没有瓦匠木匠的手艺,唯一赖以生存的手段,就是弄几个笼子,在小河里抓点龙虾卖钱,再就是养几头羊。那时候,村里人都看不起他,没人愿意将女儿嫁给他。即使又来有家闺女不情愿地嫁给了他,他也不受待见,连家门都进不了,常常接受丈母娘的辱骂。
但是,王叔的哥哥,另一个王叔特有出息,我们暂且叫他王大叔,早些年,王大叔是村里的大队书记,掌管一方水土,在贫瘠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在这一任上混了好多年。要人脉有人脉,要资源有资源,乡里市里都有人,于是,虽然放纵,但也就平平安安地过了好多年。可天有不测风云,王大叔的事儿后面终于摊了牌,上头要动他。王大叔消息面广,早早收到了情报,他开始动用关系周旋。
但随着王大叔的赃款全部被控制了,这事儿就变得严重了,那些往日里嘘寒问暖的干部权贵都靠不住了,只有跑路,于是,王叔把所有的积蓄悉数给了他,王大叔就躲了起来。王大叔出去避风头也就三年,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回来后的王大叔对王叔说,我在马鞍山有点人脉,你这么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去那里开个五金店吧,钱我来想办法。王叔就这么去了马鞍山,做起了五金店的生意,彼时还没有电商的概念,也没有物流,全国正处于商品房改革的浪潮之中,王叔的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之后几年,他在马鞍山开了家钢铁公司。
我们还在骑自行车走粉煤灰路和泥土路的时候,王叔的黑色进口小轿车已经在村里面穿行了。那时候,路上一天到头看不到小轿车,就算镇上也很少。
其实,王叔在外头做生意,一年到头都不回村里的,只有过年才回去。但他的事迹算是流传开了。每年过年,烟花独他家从夜幕放到天明,宛如对昨日的告别和新生活的向往。现在的王叔再也不必接受丈母娘的辱骂了,这个辱骂他的丈母娘几年前已经过世了,而他现在转身成了他家的传家宝,侄子侄女的工作全部安排到位,这也许就是薪火相传,受益者众的故事吧。
李海峰小时候也很羡慕王叔,后来成家之后,羡慕就渐渐变成了一种冷淡,也许,他和那些不放烟花的农家一样,任他烟花怒放,唯能闭门置之度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