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灵堂里袅袅的香烟跳了几下,舅舅的遗像在恍惚间似乎眨了眨眼,又像是我的错觉。屋外的大棚里传来喧哗的摆弄桌椅和各种我认识或不认识的亲戚打招呼的声响,拖拽凳子腿时在水泥地上拉出的短促的刺啦声,大喇叭里弥漫着的诵经声,打在帆布棚顶的忽急忽缓的雨声无不在提醒着我:舅舅是真的已经驾鹤西游了,吃了今晚这一顿召集各路亲眷齐聚的“卷床面”,过了明天就永远不会见到了。“卷床面”村宴,是躺在那里不会说话的人向他认识的所有亲朋发出的最后的无声的邀请,可惜的是,他本人是吃不上这顿终席宴请的。
舅舅家西墙边的空地上同样搭起了避雨棚,几张八仙桌一字摆开充作厨师们切配菜肴的战场。临时垒的灶上,几口大铁锅敞着,白茫茫的水汽涌上来,很快在洇开,飘散到旁边的葡萄田里,隔着雨幕,枝枝丫丫的葡萄藤轮廓都模糊了。请来的村厨和帮忙的女眷们在锅边忙碌,擀好的面条被一叠叠提起,手腕一抖,利落地滑入翻腾的水中。没有言语,只有面与滚水相遇时那“滋”的一声轻响,随即被更大的寂静吞没。“卷床面”在我印象里,是常州及周边地区的丧俗,这是为亲人送行的最后一顿饭。名字直白得有些冷酷,卷起床铺,收拾停当,人便算是干干净净、了无牵挂地走了。
我们围着圆桌在一张张塑料凳上坐下,面前很快摆上了一盘盘搭面菜,肉丸、肚尖、小河虾,蚕豆、腰果、白斩鸡……等到几只传统炒菜之后就是大盆端上来的面,汤很宽,面条雪白匀称,静静地卧在清汤里,像是一条条疲倦的、不再想游动的鱼。几星碧绿的葱花浮着,几点油花聚了又散。四下里,互让酒水饮料、吃菜㧟面、啜吸面条的声音此起彼伏,沉闷且短促,平时爽朗豪气的小姨夫也收敛了音调,与我们断断续续又尽可能详细地讲述舅舅最后在医院辗转的历程。
我看着盆里的面条,拿起筷子,挑起几根捞入碗里,呼啦啦迅速啜完,仿佛全部的力气与心神,都必须用来完成“吃下这碗面”这个庄重的动作。这样的面是不烫的,温度恰到好处,不会让吃的人因狼狈的吹气而显得对逝者不够敬重。送入口中,嚼着,一种近乎空旷的味道。咸淡适当,麦子磨成面粉再做出来的面条,被煮过后那种最原始、最本分的微甜,在舌根处若有若无地徘徊。这滋味,连同屋内灵堂的肃穆和屋外大棚内埋头吞咽、互相闲聊的喧嚣,忽然让我觉得疏离。我来送别舅舅,可坐在这里,吃着这碗为他而设、又分明没他参与的面,就只是要来参加一场遥远而陌生的仪式,遵循着一套我不甚明了、却又不得不遵从的古老章程。
淡淡的悲伤被这碗终席的面汤一激,心底的一个念头像沉在水底多年的光怪陆离的水泡,晃晃悠悠地浮了上来。我问同桌的父亲:“我们这里小孩过三朝请客是不是也是吃面?”同桌的弟弟妹妹们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我,父亲停下筷子几秒后笃定地说:“是啊,三朝酒或者满月酒请客都是吃面!”弟弟表示忘掉了,不记得有这个习俗。我愣愣地看着刚吃两口的这碗“卷床面”不免感慨:“人这一辈子,就数两头吃不上自家的饭。来的时候,开席吃‘喜面’,你躺着,别人吃着,是为你接风。走的时候,终席吃‘卷床面’,你躺着,别人吃着,是给你送行。热闹都是别人的,自己是一口也尝不着。”
暮色一层层地染上来,远处人家的屋顶上,已飘起了淡蓝的炊烟。晚风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灵堂里带来的滞重与哀戚。口中那“卷床面”淡而虚浮的滋味,被风一吹,似乎更淡了,淡到快要消失,可心里那沉甸甸的明悟,却愈发清晰起来。来时迎接你的“喜面”,走时为你送行的“卷床面”,热闹都是旁人的,自己一口也尝不着。那么,在这两场盛大而静默的缺席之间,那长长的、数不清的日子,我们又在吃着什么样的面呢?
我印象里最好吃的面,是幼小的时候,分田到户后新麦上场,母亲挑着一担麦子走了一天到常州面粉厂换回来一袋子面,舀了两碗和上水揣成面团,再团成一个团,在家里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用一根长长的圆竹竿一点一点擀,时不时洒一点干面粉防止粘连,擀成一块布一样的薄薄的面皮,再一弯一弯地叠在一起,最后用菜刀切成手指粗细的面条,下锅煮的时候放一把小鸡毛菜,撒上一点盐花和香油,吃上一碗浑身暖和,额头冒油。那是一种混合了日光和土地的纯真滋味,是亲眼看到母亲手中如魔术般变出一份新鲜吃食的奇妙体验。
我想起大学毕业后在北京实习的那个生日,重感冒,同学们都上班去了,我躺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头疼欲裂。挣扎着起来烧水,泡了一碗最便宜的中萃雪菜面。那浓烈得不自然的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我对着那碗浮着雪菜的面,一边咳嗽一边吞咽,那是一种灼烧的、孤独的、悬浮在半空无处着落的滋味。
现来,舅舅走了,母亲老了,撑拐杖的手多年没拿锅铲了,我每次回老家,中午的时候为她煮一碗笃烂面。总是最简单的,清水煮开,下细细的挂面,碗底放点薄盐生抽、洒几粒味精、滴几滴香油。端上桌,看她靠着窗下的矮墙,慢慢地吃。阳光透过她花白的头发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跳跃,她总是吃得很慢,很仔细,最后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她会咂咂嘴,眯缝着眼,总是嫌弃我烧的面没有有味道!我也知道那面清汤寡水,实在谈不上美味。仔细想想她说的要“有盐有味”,说的不一定是舌头尝到的咸淡,而是那碗面里有太阳暖洋洋的味道,有儿孙围坐在身边的安心,有日子虽然缓慢但依然在流淌的平静。那是一种超越了任何调料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温暖“滋味”。
如今,舅舅走了,母亲行动不便不能来送这个唯一的弟弟,吃不着这碗“卷床面”只能在家默默以泪洗面,怀念那个小时候淘气又倔强的人了。舅舅的一生,想必也有过无数碗属于他自己的、“有盐有味”的面。或许是年轻时,在田埂上就着咸菜啃完的冷糍团,或许是他成家那日,满怀希望的喜面;又或许只是某个寻常日子,劳作归来,就着二两烧酒吃的那碗热汤面。那些面的具体滋味,是酸是甜,是烫是凉,如今都随着他的离去,消散在风里了。真实味道成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永恒的、温暖的秘密。能够被摆上席面、被众人见证、被赋予公共意义的,只有这开头与结尾的两碗。而那之间漫长岁月里,无数个清晨与深夜,独自或与人相对,或匆忙或悠闲,满怀喜悦或心事重重地吞咽下的、那些属于自己的面,才是生命最真实、也最不可替代的全部。
天完全黑透了。阴雨渐急,厚重的蓝黑色天幕笼罩在乡下的村庄上。帮忙的乡邻都已散去,舅舅家的老屋静立在夜色里,只有堂屋还亮着一盏小灯,像一只疲倦的、勉强睁着的眼睛。舅妈被亲戚搀扶着,进了里屋,我们也要走了。匆匆回头看了一眼。灵堂的烛火、白布、遗像、花圈,连同棚内桌上的残羹冷炙,都将被收拾起来。明日,或者后日,生活那粗糙而坚韧的齿轮,又会重新开始转动,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坐进车里,车窗外的村庄飞快地向后退去,点点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温暖而遥远。人生的“开席”与“终席”,是两场宏大而庄严的仪式,我们无从列席,更无从置喙。但正是那两场缺席之间,无数个这样平凡的夜晚,这样滚烫的、寻常的、由自己或所爱之人亲手捧出的面,它们或咸或淡,或丰或俭,或孤独或温暖,共同构成了我们活过的、爱过的、痛过的、珍惜过的,所有的日子。那才是生命本身,最真实,也最深厚的滋味。
2026年9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