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狗尾巴草,不是花。它只是一种很贱很贱的野草,没有让人羡慕的外表,也没有过高的经济价值,但是它有生命,也会怒放。
仲夏的响午,阳光的烈焰可以把人烤出油来。小海在大兴塘水埂上放着他的羊群。一顶破草帽压在他如乱草的头上,身上筋筋拉拉的破背心,露出了他黝黑的皮肤,健硕的身形半躺在一棵杨树上,时不时地扯上一段天仙配,嗓门又高又亮,远远盖过了杨树上知了的叫声。村上人的见怪不怪,偶有路过的他乡之人会循着歌声的方向嘟囔一句:“大热天的……”。

每次在路边看到狗尾巴草,我就会想起小海,就会浮现出他扯着嗓子吼着天仙配的样子,内心总是莫名地会痛。小海有着轻微的行动障碍。走路有点跛。小海的眼睛也不好,斜视着,总是露着过多的眼白,让人心生恐慌。小海只会唱天仙配,虽五音不全,却唱得深情并茂,而且是不分时节与场地的唱,有时在清晨,有时在半夜,有时在无垠的田野,有时在热闹村寨里。村上的人都说他像一只发情的猫,想女人了。只要他一张口,就会有人会拿他取笑起来,都唱了这么多年了,找没找到你的娘子啊!小海不恼,他会大胆地承认,想女人了,甚至会用更直白的话,去反击取笑之人,你昨晚上有没有做啊?你老婆带劲不?要不把你老婆借我?被反击之人也不恼,会笑着,用更下作的话去挑逗他,比如说,你可以在羊群里找头母羊啊。小海也总是能顶回去,和羊也可以啊!你怎么知道的?你干过?教教我啊!取笑之人往往都是无法在语言上胜他的,实在论不过了,顶多是打着哈哈踢上几脚,当然,这几脚永远也不会踢到他,小海的反应还是很敏捷的。可小海最终没有等到他的娘子出现,他为了捉一只发狂的公羊,而失足掉入了一个粪坑,溺死了。那年他二十四岁。

我与小海相识,就缘于狗尾巴草。这种在农村随处可见的一种野草,记得小学的一个暑假,回老家看望父亲,一日随父亲去花果山摘果子,在山脚的一棵树下,小海闭着眼拉着狗尾巴草做的胡琴,像模像样的唱着天仙配,一下子就吸引了我的目光。我闹着要他手中的那把胡琴,父亲没办法,打断了他,向他讨。当他睁开眼,递给我时,小小的我本能地后退到了父亲的身后,抱住了父亲。父亲跟我介绍,说是远房二伯家的小儿子,让我叫哥。我当然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地拽着父亲的衣角,没敢再看他第二眼,可是到了晚上,父亲拿了好几个狗尾巴草做的琴,递给我,说是小海教他做的,也是那夜,我学会了用狗尾巴草做胡琴,从那时起,只要遇到小海,我不再躲开,但也不会过多的理会。多年后的某一天,忽然听到他的噩号。心莫名地就难过起来。
狗尾巴草,总是在不经意中,挤满了田野路边,怒放着。如今,我已忘了如何把狗尾巴草做成可拉动的一把琴。

(旧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