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鄤和那些同年进士们：末世的选择（一）

郑鄤和那些同年进士们：末世的选择（一）

近日翻阅邱春林的著作《会通中西——晚明实学家王徵的设计与思想》，该书2007年由重庆出版社出版，我从网上邮购得来，相伴大约十有五年了。该书研究的是作为实学家的王徵，但因其是官员，书中不可能不涉及晚明政治。王徵是郑鄤的友人，与郑鄤交集颇多。我尤重视书中附录的《王徵年谱》中一段按语，说王徵“十上公车，进士登第”，同榜者有上虞倪元璐、海盐吴麟徵、漳浦黄道周、武进郑鄤、进贤傅冠等，共列举15人。作者认为：“这些晚明名士，后来或遭冤狱，或忤时奸、或死甲申之难，或入清不仕，遁迹山林。高风劲节，堪称末世之真品望。”

作者所列“真品望”的名单中不乏郑鄤的友人，并把郑鄤也列入其中，因其时现代书刊中对郑鄤正面评价者极少，所以心中甚觉安慰。当然，现今情况则大不相同了。再次翻阅，引发联想，封建士大夫受儒家思想教育，平日皆标榜忠君爱国。当王朝崩溃，君死国破，此时即是对每个仕人最严峻考验之时，便会出现多种选择，于选择中乃见其人本色。所以我想扩大范围，在郑鄤的同年即天启二年进士中，选择数人的政治经历与其最终选择罗列成文，加以比较。但不对古人求全责备，只是于不同选择中见世事复杂和人性异同而已。

郑鄤：进京的选择未必是错误

大明灭亡之时，郑鄤已于九原之下五年，他无须选择。他的选择在九年之前就做了，那时的大明王朝已日显艰难，郑鄤在入世与出世之间纠结。钱士升催促进京，文震孟劝其缓来；孙慎行奉召入阁，责以大义，劝其同行；蒋德璟实为郑鄤密友，专访毗陵，力促郑鄤出山；妻子周氏有先见之明，谓世事荣苦已定，力主郑鄤不要北上。外界有此种种看法，当然是郑鄤自己的思想起到决定作用。早在天启二年上《谏留中疏》时，其就以天下为己任。后遭贬斥，又因父母相继亡故，只得居乡守孝，不能一展抱负。故而崇祯八年他作出了进京补官的选择，他进行选择是在国事艰难之时，而不是国家灭亡之后。

郑鄤身陷泥潭之后便失去了选择权，他惟有被他人选择以实现其一己之目的。温体仁为继续打击文震孟、黄道周等东林党人，首选郑鄤作为攻击对象，诬陷郑鄤“惑父披剃”“迫父杖母”，使郑鄤身陷囹圄。杨嗣昌和黄道周相对抗，选择郑鄤作为旁敲侧击的工具，使得郑鄤处境愈加艰难。崇祯帝为压制清流舆论，便给郑鄤扣上“五伦俱绝”“名教罪人”的帽子，以便杀鸡儆猴，有意重处郑鄤。于是郑鄤碎死西市，酿成千古奇冤，长期留下污名。

从郑鄤的自身结局来看，他在崇祯八年的选择是错误的。他不进京，可以苟全性命于乱世，或许能在文学上作出更大成就。但是明亡后他还有另一个考验——是不是愿意剃发，做清朝的顺民；如果不愿，还是必死无疑。所以我发出想象，郑鄤的选择从历史的角度看，进京未必是错误。文震孟被逐出内阁，孙慎行病死国门，使郑鄤顿时失去两个强力的支撑，温体仁才能肆意诬陷郑鄤。这两事我们今天来看，尚有迹象可以预测。但是置郑鄤于死地的起点是温体仁从吴宗达处得到了郑鄤家事的流言，这样秘密之事，谁又能够预先得知？况且做清朝顺民、明朝遗老，郑鄤未必愿意，所以我才得出浅见：郑鄤进京的选择未必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