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我们一行人缓步上行,走在依山而筑的苗寨坡道上。身后,是将要留宿的听鼓楼;身前,夜幕四合,吊脚楼沿山排布。灯火疏疏,遥连星汉,灯星相映,分不清孰在人间,孰在天外。友阳轻声慨叹:“好美的星空,好美的月色,好美的寨子……” 我笑着打趣,若是就此铺陈开来,定能写成一篇动人的散文。
淡淡的愁绪,伴着几分琼瑶式的怅惘,被这空山静夜缓缓勾了出来。我缓缓开口:“人往往是心怀忧伤的时候,才写得出令人动容的文字。像如今,我已经写不出这般澄澈唯美的字句了。” 友阳说,那是因为我变得明朗、积极了。我含着一抹忧郁的笑,隐入沉沉夜色里,无人看见。
回到住处,凭窗俯瞰四下星火,心底反复琢磨他方才的话:我真的快乐、真的豁达了吗?唯有自己清楚,那份开朗,不过是用来掩藏心底怅然的外衣。可若要追问,究竟为何而忧伤,却寻不到一个确凿的缘由。即便勉强拼凑出些许说辞,转眼又被自己一一推翻。可那份伤感,真切地盘踞在心间,挥之不去。
忽然很想给母亲打一通电话,问问她近况,叮嘱她天暑炎热,留心防暑。终究只是念头一转,没有拨出号码。我明白,母亲期盼的,从来不止这些细碎问候,而她心底真正想要的,是我无力给予的。这,或许便是我心头愁绪的一重。

露营那一夜,我久久无法安睡,和几位友人坐在防潮垫上看星。晚风如故,星河如故,一瞬恍惚,似是重回旧境。回过神,却认不出北斗。这方向的错乱,是否也是忧伤的一部分?昔时讲牛郎织女,纵有心事,尚能辨星;此刻对着同一片夜空,反倒惶然无据。是想放下过往,还是回避当下?星野失向,愁绪又添一层。
三年前,雨田在新浪发帖寻到我,开口第一句便是:“不是我找你。” 那一刻,我便认出了他。一别十载,难以释怀,才费尽心思寻觅。这样一份情谊,本是我长久期盼与渴求的,可我依旧婉拒了他的关切。我从不后悔与他相逢,亦不曾后悔这份疏离。哪怕彼时自己早已满目疮痍,仍旧选择转身远离。我不知道这份坚持,是自持,还是太过迂执。纵然它本就是忧伤的源头,我也从未心生怨怼,守着心底一道底线,克制而执拗,不多问询,不多言说。
凌晨两点,睡意全无。一桩桩勾起愁绪的片段,在脑海里轮番回放。我任由画面清晰鲜活,盼着任由这反复回想,将忧伤慢慢拆解,让滚烫的心绪慢慢沉静。可这时,埙声低低响起,浑厚沉郁,又将心绪重新唤醒。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归于平静。

(2013年 千户苗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