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成若缺:刘国钧与常州近代工业发展

大成若缺:刘国钧与常州近代工业发展

1934年，刘国钧在常州深耕丝绒织造产业。丝绒工艺在彼时属于全球顶尖的纺织技术，国内民众鲜有见闻，更无自主织造的能力。刘国钧专程赴日本引进先进割绒设备，同时聘请数位掌握核心工艺的日本技师来华帮扶，这批技师行事低调，日常起居自成一体，不与厂内人员同食同住。历经两年潜心钻研与反复试产，大成厂终于成功织造出国产丝绒。刘国钧抬手反复摩挲面料，绒丝倒伏挺立、鲜活灵动，质感不输海外精品。他特意寄送一匹成品丝绒予马寅初，附信问询国货丝绒的发展前景，此事并未得到马寅初的重视。1936年南京国货博览会上，大成丝绒一举斩获优等奖。颁奖当日，刘国钧无心奔赴盛典，独自留守厂区值守锅炉，静静凝望跳动的气压指针，整整伫立四个时辰。

技术改革成功之后，大成实业迎来迅猛发展的黄金时期，八年时间厂子规模极速扩张，一厂变四厂，一万纱锭涨到八万，五十万资金翻到四百万。马寅初后来惊呼八年八倍，是一桩奇迹，刘国钧只摆摆手：算出来的，算什么奇迹。他在办公室悬一块黑板，每日更新想法，由此凝练出三个一点点，货色好一点点，成本低一点点，价钱高一点点，还把这句话做成搪瓷牌子钉在食堂门口，工人打饭抬头就能看见。

刘国钧经营有一个精明之处，他如果感觉与人没法合作就会选择分道扬镳。大纶厂、广益厂，后来和震寰纱厂，都是先合伙后分手。他说得好听：在大纶学了本事，本金全拿回来，学费一分没花。听着豁达，其实是没办法。那时候信用无凭，律法单薄，合伙是为了凑钱，分手是为了保权，不靠个人权威还能靠什么？

1937年9月19号，日军飞机过常州北门。刘国钧正在三厂看新锅炉，警报响了，他往防空洞跑，跑到一半折回去抢账册。炸弹落在厂房东边，气浪把他掀翻，账册撒了一地。他趴在地上捡碎片，碎玻璃划破了手指，鲜血正好滴在大成两个字上。当晚坐船去镇江转汉口，江面上漂着烧焦的木板，他认得那是大成厂的包装箱。

汉口的大成四厂是他最后的家当。1938年春天，他把上海租界的安达纱厂挂上英商牌子，英国人就给了张凭据，每年抽百分之十五。他在纸片背面写下寥寥数语，暂栖他人屋檐下。笔画潦草，查济民后来认出来，说这是他少见的潦草。重庆的大明纺织染公司窝在山坳里，竹篾夹泥的墙，下雨漏水，机器生锈。他住隔壁石屋，十平米，一床一桌，墙上贴着常州工厂的照片。有天夜里查济民起来解手，看见他对着照片抽烟，烟头一亮一暗，肩膀在抖。查济民没敢过去，悄悄退回去了。

1944年重庆夏天热得喘不过气，他在陋屋里写《扩充纱锭计划刍议》，文中规划全国纱锭扩充至一千五百万枚，主张统筹原料、机器与产销，为战后纺织工业重建预设蓝图。

1948年，时局动荡，内地实业经营风雨飘摇，年过半百的刘国钧远赴香港，白手创办东南纱厂，前路处处都是困顿与艰辛。彼时香港工商业格局固化，地价高昂、厂房稀缺，他无力自建厂区，只能租借狭小老旧的旧式厂房，空间逼仄、设施简陋，完全比不上常州大成厂规整完备的生产格局。设备多是淘换而来的二手旧机器，老化卡顿、故障频发，时常停工检修，生产极不稳定。营商环境更是全然陌生，市场规则、原料渠道、关税政策皆与内地迥异，人脉全无、举步维艰。他从零招募工人，多是本地乡间务工者，不懂纺织工艺、缺乏操作经验，语言隔阂深重，靖江乡音与粤语难以互通，沟通调度处处受阻。昔日在常州运筹帷幄、产销自如的实业大家，在香港只能躬身亲为，每日破晓便进厂巡查设备、督导生产、磨合工序。半生打拼积累的产业基业隔海相望，故土山河战火未平，身处异乡无依无靠，偌大的繁华港岛，于他而言只是一片无依无靠的陌生地方。深夜独处之时，他常对着中国地图久久伫立，望着圈内熟悉的上海、常州、武汉，满心壮志难酬、故土难归的怅惘。

1950年回内地，他把东南纱厂托付给长子汉堃，决意投身大陆的工业建设。待到国家提出过渡时期总路线，刘国钧主动推动大成走上公私合营之路，他认定顺应时代，方能把民族纺织长久做下去。经过多轮协商清产核资，确定股权、划分公私股份，落实人员安置与企业管理改组，一九五四年四月，大成纺织染公司正式获准公私合营，成为江苏较早实行合营的纺织企业之一。原有厂房、设备、存货作价入股，公方代表进入企业参与管理，生产计划纳入国家轨道，同时保留私股分红的相关安排；他还主动把存放在上海、香港的部分毛纺设备捐献给国家，把多年积累的产业资源交付给新的建设格局，原先自成体系的大成，由此纳入国家工业布局之中，继续承担棉纱、印染布匹的生产任务。

1958年，刘国钧主动降薪、放弃企业全部定息并悉数上缴，又将珍藏多年的二百二十七幅珍贵字画无偿捐献给文博单位。此后他迁居句容农村居住，生活简朴清贫。特殊年代里，他遭受误解与冲击，始终坦然自持、初心不改。晚年生活平淡清苦，常年养病居家，遇事从不计较个人得失，默默安度余年。1978年初，年迈的刘国钧在家中不慎摔倒，身体迅速衰弱，最终于三月八日在南京工人医院离世，临终仍心念家国建设与家乡故土。

查济民为他墓碑题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此句出自《道德经·第四十五章》。这句话恰是刘国钧一生最贴切的写照。他一生创办实业、屡建基业，看似圆满辉煌，却历经战乱损毁、时局更迭、聚散离合的种种缺憾；看似一生坎坷、屡受波折，但其实业报国的初心、造福桑梓的担当、兴教助学的善举，长久惠及家国与后人，功业之用从未衰竭。不求完美虚名，但求长久济世，正是刘国钧办厂立业、为人处世的毕生格局。

1985年，后人出资重修靖江岳庙。1989年，亲属捐资创办常州市刘国钧职教中心。1997年，常州大学刘国钧管理学院正式挂牌。常州信息职业技术大学的办学根基亦源自刘国钧，1962年他率先捐资创办学校前身常州市勤业机电学校，是这所本科层次职业高校的创校奠基人，为地方信息职业教育发展奠定根基、薪火永续。1998年，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将小行星命名为查刘璧如星，以此铭记刘氏家族兴工兴教、造福社会的绵长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