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疑】舜把位子让给禹了吗？——一个理科生的涉史疑问

【探疑】舜把位子让给禹了吗？——一个理科生的涉史疑问

无所求

　　笔者在《盗墓者揭开“鲧（gǔn）之死”的另一面？》帖文中，说到鲧很可能不是因为治水失败而被杀，更可能是由于舜清洗政治异己而遭诛。帖子发出来后，有朋友问：那后来呢？禹又是怎么上位的？舜又是怎么死的？

　　说实话，我是学数学出身的，又干了半辈子金融系统的电脑维护，写文章纯粹是业余爱好。本人既不是专家，又没受过培训，文史知识储备更是极少。说起鲧的事，不过是在闲散中听《中华五千年》音频时，让我觉得鲧的遭遇很不公平，于是就多网搜了些资料阅读。既然有朋友追问，我就硬着头皮继续聊聊我看到的有限资料。说错了，欢迎指正。

一个反常的安排

　　先说一个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舜杀了鲧，却转头让鲧的儿子禹去治水。这操作，放在今天来看，就是你把我爸害死了，然后让我去干我爸没干成的活。这是什么逻辑？

　　《史记》的解释很温情：部落首领推荐，舜更慧眼识珠，看出禹有才能，所以委以重任。禹也不负众望，十三年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终于大功告成。

　　听起来很美。但如果我们看看其他来路的信息，会发现另一种说法。

　　《韩非子》里有一句话，大意是：舜让禹去治水，本意是想用这个浩大的工程消耗掉禹部族的实力。说白了，就是借洪水这把刀，把潜在威胁给磨掉。

　　这个说法残酷得多，但从政治逻辑上讲，反而更通顺。你想，舜刚刚清洗了鲧、共工、驩（huān）兜等一帮人，他不可能不知道禹是什么人——那是一个有部族、有声望、有能力的部落首领之子。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不安排事情，反而是最大的隐患。

　　所以，让禹去治水，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把他扔进一个巨大的消耗坑里。水患治好了，功劳归舜的英明决策；仍然治不好，正好又有了处理他的理由。

但舜算错了一步

　　问题是，禹太强了。

　　十三年时间，禹走遍了九州大地。吸取父亲的教训，不再是水来土掩的硬"堵"，而是疏堵结合，以疏为主。顺着水势开渠引流，疏通河道，摸清各地的地形，也了解了部族关系。

　　这个过程中，禹积累了巨大的政治资本。史书记载，治水成功时，"执玉帛者万国"——各部落首领都来朝贺。也就是说，禹通过治水这件事，实际上建立了一个遍布各地的关系网和声望体系。

　　舜本想用洪水消耗禹，结果治理洪水成了禹的舞台。

　　等到禹治水归来，舜面对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派去干苦活的年轻人，而是一个手握万国之望的实权人物了。这时候的舜，还能怎么办？

"禅让"还是"被逼"？

　　《史记》说，舜主动把天下让给了禹，因为禹有才有德，功高盖世。整个交接过程和和气气，就像当年尧让位给舜一样。

　　但《竹书纪年》的记载完全不同。它说："禹黜舜，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

　　请注意"南巡狩"三个字。听起来像是舜主动去南方视察工作。但苍梧在哪里？今天的湖南、广西交界一带，在四千年前那是蛮荒之地，瘴气弥漫。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不远千里跑到那种地方去"巡视"，最后还死在了那里——这个"巡"字，怎么看怎么不对味。

　　唐代有个学者叫刘知几，写了一本《史通》，专门挑古书的刺。他看到这段记载后说了一句话："涉方乃死，谓之囚死，何禅让之有？"意思是，被赶到远方然后死了，这叫流放致死，哪里像禅让的样子？

　　《韩非子》就更直白了，直接说"禹逼舜"，和"舜逼尧"并列——老子逼走了父亲，儿子又逼走了老子，报应循环。

我的想法

　　两种说法，哪个更可信？

　　我不是学历史的，没有能力做学术判断。但有一件事让我挺在意的：《史记》里关于舜的结局，自己也写了一句——"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司马迁一方面说舜是和平禅让，另一方面又说舜跑到了苍梧这种蛮荒之地老死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本身就不太自洽。

　　一个退了位的圣君，为什么不待在中原安享晚年，反而跑到几千里外的南方去？而且一去就没回来？

　　这中间缺了一个解释。而《竹书纪年》恰恰给出了这个解释——不是他去巡视，而是他被赶走了。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说法。也许历史的真相我们永远也搞不清楚。我只是觉得，当我们读到"舜南巡狩，崩于苍梧"这句话时，不妨多想一层：那个"巡"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还有一条线索

　　还有一条线索，不在书上，在地下。

　　山西襄汾（xiāng fén）有个陶寺遗址，距今约四千三百年到三千九百年，正好压在尧、舜、禹传说的时间窗口上，城址大得惊人。不少学者认为，它就是古籍里说的"尧都平阳"。主持发掘多年的考古学者何努更进一步，提出陶寺早期是尧的都城，中期是舜的都城——"尧"是一个王族，"舜"是另一个王族。

　　支撑他这个判断的，是考古现象本身。陶寺早期与中期的高等级王族墓地不在同一块地方，可城址规模却在中期突然扩大了好几倍。发掘者据此认为，城中掌权者换了人。到了晚期，破坏的痕迹更触目：城墙被扒，宫殿被推倒，早期那几座王级大墓几乎全被捣毁，随葬的珍宝散落一地却无人收拾。这不像图财的盗墓。何努有一句话形容得很直接——扒城墙、毁宫室、拆祖庙、挖祖陵，"这是最为极端的政治报复"。

　　当然，这些现象究竟对应哪一场具体的权力更迭，谁也不敢拍板。另有专家认为，陶寺晚期是被北面五百公里外的石峁（mǎo）势力打垮的，那是外敌入侵，不是自家内斗。至于陶寺到底是不是尧都、舜都，学界本身也还没有定论。

　　我只是觉得，不管采信哪一种解释，有一件事很难回避：在那个年代，权力的交接并不温柔。祖坟被刨、宫殿被毁、尸骨被辱——这些东西在土里埋了四千多年，被一铲铲挖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禅让"故事里该有的样子。

　　上一篇写鲧，我觉得他被杀得冤枉，因为治水失败被流放，也不合情理。这一篇写舜和禹的权力交接，我发现故事的走向同样没那么温情脉脉。尧让舜，舜让禹——如果每一步都是和平的、道德的、充满光辉的，那历史未免也太巧了。

也算结语

　　或许，真实的历史却是这样：权力，从来不大会乖乖地，从一个好人手里交到另一个好人手里。它更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我们看到的，往往只是河面上漂浮着的那几片看似安详的叶子。

　　写到这里，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这点浅薄的历史知识，就像拿着一把小铲子去挖一座大山。挖不了多深，但每铲一下，都能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可能就是读史的乐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