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鄤集】点校选载：鄭峚陽年兄詩序

【郑鄤集】点校选载：鄭峚陽年兄詩序

按：陈仁锡苏州人，他是郑鄤的同年进士，第三名探花。明天启七年，阉党借机对他和文震孟、郑鄤三人进行迫害。文震孟和郑鄤早在天启二年就贬谪回家，传闻将要被逮捕进京。而陈仁锡身在北京，受到阉党两次直接的威胁和迫害，她的女眷有上吊而死者（其中有怀孕者）、有投水而死者，真是惨极了！他在为郑鄤写的八卷本《峚阳草堂诗集》所写的序言中，详细回忆了那一段惨痛的经历，表达了他不屈服于邪恶的士人精神。

鄭峚陽年兄詩序

長洲年弟陳仁錫撰

余與湛持、峚陽同登天啟壬戌榜，入館讀書，亡何余以艱去。湛持昌言，留中叵測；峚陽疏救摘其弊，並嚴譴。余既服闋，閱一載餘，丙寅七月入邸承匱講筵。天大申儆於王恭厰，正人屠割，魏忠賢竭土木不休，耽耽立於側。余罔識忌諱，初佯忍之，繼而忿，三而詬誶。最後以不撰寜國敕，欲死我三人久矣，是年十月廿日事也。

邏者偵邸第、里門不得間，嗾誣妖書，上元殺孫文豸、顧同應，立杖斃其友四人。二生皆蘇人，以作策論嘲時，璫刺骨，無賍無証，遽罹梟刑。問所指妖書，韓文公《原道》篇、欽天監《步天歌》而已。逆案中稱羅織寃斬，及詞連余三人除名，炳如日星。而其友四人之死，寃哉！亦宜少雪也。

嗚呼，乾坤何等時哉！許顯純獄詞成一月餘矣，余在長安，咫尺罔聞知。歲將除，循故事二十八日踵先輩吉服封館。閣中喧甚，俄傳削奪，忽報四蟒玉赤棒大聲矯傳，“吏部除名，永不敘用”。噫，削奪所同也，除名所獨也。此後兩三人之除名所同也，此日余三人之除名所獨也。三十日璫仍致日講年宴，曰：“不發科抄，事秘密，若從乎？”直語其人曰：“無官可削，有死已耳。”

於是元旦令走館某脇曰：“已往蘇常逮某某矣。”聞諸某中書云：“仍馳急報金陵，曰繫某同訊矣。”余家人爭就縊，孕者子死腹中。峚陽則向匡廬羅浮，投詩鏡坪，聽天雞之唱，曉遯而肥，何其潔哉！彼必於封館之日，絶救疏耳。不發科抄，疑似驚怖速三人死耳。孰知有嘯傲徜徉詩句壯雪浪者出國門？崔呈秀領校尉百輩偕赴潞水，行三百里，漕監遣藍旗白牌環擁余舟。婦人爭投水，余避一小艇。飛騎往來，二更許笞長年數人，始釋。假使太乙峯看雲，瀑布泉坐石，其何涉世之波？憂患與君同，處憂患與君異，君知天者耶？屈大夫之沈於江也，知無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君知興矣。

紅本匿于鎭撫司，聖天子立，追出之，復三人官。戊辰初旦，峚陽還次飛來峽，以草莽禮覲明聖，而后喜可知已。初，當事傳檄追奪三人，交無以應。始入館，不敢請。及余赴補，又不欲請也。悉召里鄰師生保之，巡卒乃退，其退也徐。覽追奪檄文，前列貴官，後頌厰臣，而獄詞首指余與湛持同縣同年，日夜思圖翻局，誓爲謀主，未及峚陽也，于旨始見。噫，豈有獄詞不及而旨及之，未給半通之綸。漫言削奪者，且知兩人同縣同年，不知與峚陽兩世同年，亦疎矣。

皆往事不屑論。然余病甚，將分端溪之小隱，終已不言。逆璫無故梟兩人，弊四人于上元，與以私憾謀殺三詞臣於除夕，孰爲一吐憤懣者，柰何云史？余以史史，君以詩史，固宜並傳。峚陽詩格高妙，而詔獄《黃芝歌》流傳，兇閹幾以賈禍。危哉，峚陽子之爲詩也！

简体字

郑峚阳年兄诗序

长洲年弟陈仁锡撰

余与湛持、峚阳同登天启壬戌榜，入馆读书，亡何余以艰去。湛持昌言，留中叵测；峚阳疏救摘其弊，并严谴。余既服阕，阅一载余，丙寅七月入邸承匮讲筵。天大申儆于王恭厂，正人屠割，魏忠贤竭土木不休，耽耽立于侧。余罔识忌讳，初佯忍之，继而忿，三而诟谇。最后以不撰宁国敕，欲死我三人久矣，是年十月廿日事也。

逻者侦邸第、里门不得间，嗾诬妖书，上元杀孙文豸、顾同应，立杖毙其友四人。二生皆苏人，以作策论嘲时，珰刺骨，无賍无証，遽罹枭刑。问所指妖书，韩文公《原道》篇、钦天监《步天歌》而已。逆案中称罗织寃斩，及词连余三人除名，炳如日星。而其友四人之死，寃哉！亦宜少雪也。

呜呼，乾坤何等时哉！许显纯狱词成一月余矣，余在长安，咫尺罔闻知。岁将除，循故事二十八日踵先辈吉服封馆。阁中喧甚，俄传削夺，忽报四蟒玉赤棒大声矫传，“吏部除名，永不叙用”。噫，削夺所同也，除名所独也。此后两三人之除名所同也，此日余三人之除名所独也。三十日珰仍致日讲年宴，曰：“不发科抄，事秘密，若从乎？”直语其人曰：“无官可削，有死已耳。”

于是元旦令走馆某胁曰：“已往苏常逮某某矣。”闻诸某中书云：“仍驰急报金陵，曰系某同讯矣。”余家人争就缢，孕者子死腹中。峚阳则向匡庐罗浮，投诗镜坪，听天鸡之唱，晓遯而肥，何其洁哉！彼必于封馆之日，絶救疏耳。不发科抄，疑似惊怖，速三人死耳。孰知有啸傲徜徉诗句壮雪浪者出国门？崔呈秀领校尉百辈偕赴潞水，行三百里，漕监遣蓝旗白牌环拥余舟。妇人争投水，余避一小艇。飞骑往来，二更许笞长年数人，始释。假使太乙峯看云，瀑布泉坐石，其何涉世之波？忧患与君同，处忧患与君异，君知天者耶？屈大夫之沈于江也，知无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君知兴矣。

红本匿于镇抚司，圣天子立，追出之，复三人官。戊辰初旦，峚阳还次飞来峡，以草莽礼觐明圣，而后喜可知已。初，当事传檄追夺三人，交无以应。始入馆，不敢请。及余赴补，又不欲请也。悉召里邻师生保之，巡卒乃退，其退也徐。览追夺檄文，前列贵官，后颂厂臣，而狱词首指余与湛持同县同年，日夜思图翻局，誓爲谋主，未及峚阳也，于旨始见。噫，岂有狱词不及而旨及之，未给半通之纶。漫言削夺者，且知两人同县同年，不知与峚阳两世同年，亦疎矣。

皆往事不屑论。然余病甚，将分端溪之小隐，终已不言。逆璫无故枭两人，弊四人于上元，与以私憾谋杀三词臣于除夕，孰为一吐愤懑者，奈何云史？余以史史，君以诗史，固宜并传。峚阳诗格高妙，而诏狱《黄芝歌》流传，凶阉几以贾祸。危哉，峚阳子之爲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