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庙弄的古银杏,在荷花池扎根三百余年。
灰墙洋楼为邻,老街烟火为伴。我看着一代代的儿童从我身前经过——骑大马、搭洋片,他们仰面嘻笑的容颜,是我看到的最富活力的样子。他们经过我,慢慢走了,从童年,到鹤发,一辈,又一辈;我伫立在原地,从春天的绿叶,到秋日的金黄,一年,又一年。
夏日我撑开满冠浓荫,托住碎光;等到秋风起,我抖落满树金扇,来来往往的街坊、游人,都愿意停下脚步,在我身下留住一张和老城厢的合影。这一身舒展的枝桠,是几百年风霜慢慢养出来的风骨。


大庙弄要整修了,我被铁栏护了起来,几乎所有人都轻轻绕开我,舍不得伤我一枝一干。大庙弄整修完成,“庙”也因年轻人的喜欢,在网上的“喵”字噱头里,大庙弄被戏题为“大喵弄”。这样的名称,我也喜欢,在许多喵儿们的陪伴里,我感觉自己又年轻了许多,我这个大庙弄的守望者啊,也似乎更有力量了。许多街坊近邻都爱来我身下转转,暑热的傍晚、清爽的凉秋,他们用相机记录我肆意舒展的样子——何处留白,留出的是历史的印迹;何处虬曲,曲着的是厚重的记忆。
可是为什么?一场修剪之后,我的枝叶骤然零落,那些早已长成的枝干,被粗暴而蛮横地剥离了我的身躯?!
我的近邻来了——觅桥小馆那个壮硕的中年人,他仰头望向我,眼睛里有着不可置信与愤怒。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和许许多多的儿童一样,在我身下长大,直到业有所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开了家饭馆,我们常常相对而望,在枝叶的婆娑里,在金黄的摇曳中,我们在彼此的身上感受力量。可是,今天,那力量似乎消散了许多。
他对着我,举起了相机;我举着残缺的枝桠,挺立在风里。

我知晓的,修剪的本意是防范枯枝的倒伏,好护我周全,可一次重剪之后,那些托举着我的枝桠骤然空了,那些曾经错落在我嶙峋枝干上的细碎的青影,乍地凋落,那老树在漫长光阴里编织出的生机落款,就此飘零。
觅桥主人回身走了,我依旧站在这个院子里,心里是说不出的寥落。
城市的绿化工作者们啊!听一听,听一听一棵老树的声音:普通花木你们或许可以大刀阔斧地剪裁塑形,但我是一棵长了三百年的古树啊!我的每一根枝条,都是时光慢慢成就的脉络;我的每一点绿意,都是用漫长岁月画出来的形态!我站在这里,见证了一代又一代常州人的故事,那大庙弄里的灰砖小楼、那觅渡桥的童声飘扬,那一条老巷承载着的人间烟火……都融进了我的树冠、枝形里,那是我——一棵古树三年的气韵啊,你们怎忍这样随意修剪?!
城市的绿化工作者们啊!请听一听,听一听一棵老树的声音!愿你们从今后的养护,能多一分对古木的敬畏,顺着我们的长势审慎修枝。愿我在岁月的流逝里捡回曾经苍劲舒展的模样,稳稳立在大庙弄,春生轻翠、秋洒金黄,长久守住常州老城这一缕温柔的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