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到余秀华的一首诗——《我喜欢这样毫无指望地活着》。
她把星子交给夜空,把河流交给雨季,把候鸟交给迁徙,把自己交给一个村庄的岁岁荣枯。读到最后一句——“我赞美还能从我身体里夺走的东西,如同含泪接受一些迟到的事物一样”

真好。写得真好。
我是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读诗的。那时诗坛星光璀璨,随便一数就是一串名字:海子、舒婷、席慕容、北岛、顾城……那时候诗是年轻人口中的流行语,是抄在笔记本上的,更是可以当着全班同学朗诵时的骄傲。舒婷的《致橡树》让我们相信爱情应当并肩而立,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让我们那代人对远方有了想象。
我偶尔也写诗,自知写得不好。但因为喜欢,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坚持了下来。喜欢一样东西就是这样,它不需要你多么地优秀才允许你靠近。
后来,诗渐渐没落了。书店里,诗集从门口的展台挪到里排的书架,再后来,位置越来越少了。读诗的人各奔东西,忙着成家、谋生、接送孩子。偶尔有人提起某个诗人的名字,就像提起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友,问上一句“他现在怎么样了”,然后就没了下文。
近年,真正让我记住名字的诗人,似乎只有余秀华一个。
说来惭愧,最早知道她是因为那首《我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当时觉得写得有些低俗,真喜欢不起来。诗嘛,总该是雅致、含蓄、抒情且唯美的,哪能这样直通通地把身体摆到台面上来。可后来她写的诗越来越多,我一篇篇读下去,竟读出了不一样的感觉——那种不加修饰的、自然的、从泥土里直接长出来的真实。她的诗没有姿态,只有生活本身。
今天再读这首诗,我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被打动。“毫无指望”这四个字,真实的现状啊!
说来也怪,我们那一代人虽然出生在物质贫乏的年代,却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最好时代,年少时指望考上大学,上了大学,国家分配了工作,后来还分了房,尽管许多事并没有多少挑选的余地,却是充满希望的一代。看看当下的年轻人,从小被教育要有指望——指望考上好大学、指望找个好工作、指望买个大房子——指望了一路,到头来却发现,很多指望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
而余秀华说,她喜欢这样毫无指望地活着。她写出了千万普通人的生存状态:认真生活,默默隐忍,努力前行。看似平平无奇、毫无盼头,却依然日复一日,坚韧而倔强地活着。
人这一生,不就是这样吗?我们拼尽全力,未必事事如愿;认真奔赴,未必收获满满。许多日子都是平平淡淡、循规蹈矩,在烟火琐碎里浮沉,在得失起落间前行。没有惊天动地的荣光,没有唾手可得的圆满,大半人生,都是看似“毫无指望”的坚持与坚守。这年头,能活着就是一种幸福。
这,才是最真实的人间百态。
也许诗歌的意义就在这里。它不能改变生活,却能让生活被看见、被承认。
此刻,我把这首诗又读了一遍。推荐给同样还在读诗的您。
我喜欢这样毫无指望地活着
如同星子把自己交给了夜空
一条河交给了雨季
如同候鸟把自己交给了迁徙
鱼把它的命交给了狭窄的水渠
像是风把自己交给了幽深的巷子
巷子把年轮交给了月圆月缺
我就这样把自己交给了一个村庄,
交给它岁岁荣枯
把一半的命交给崭新的出生
另一半交给死亡
我喜欢这样毫无指望地活着
一身肉欲坐在日子的袈裟上
我赞美还能从我身体里夺走的东西
如同含泪接受一些迟到的事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