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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事【16】

陈平 最后编辑于 2022-04-13 19:4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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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长篇小说

人间事【16】

陈平

哟,我们的罗老师啊,看来你的单身生活过得还很丰富的嘛,看看,桌子上有上海麦乳精,大白兔奶糖,墙上挂着别致的镜框再配上漂亮姑娘的照片,加上这盏别具一格的小台灯与这座实木铜鹿头挂钟搭配,让人感如置身在上海老咖啡馆里那。一踏进学校仅有的这间单身宿舍,何校长故意对里面的摆设大赞了一番,其实除了他看到的这些特点外,大部分现状若让屠代书记来形容,那就是比狗窝也好不到哪里去;地上垃圾一蔟蔟,椅孑上挂了许多脏衣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股袜子的臭咸鱼味,还有……女人与男人视角本生就不一样,况且像罗老师这样的男生单身汉,当然也不排除何校长为了调和一下彼此谈话的氛围,故意将毛边忽略不计,尽说些让人感到非常温馨的内容,年轻人嘛,总是愿意听些暖心的好话,况且这几天罗老师的精神状态如用在油锅里煎熬来比喻,可说一点不夸大;崇高的人民教师,国民党空降特务,哇,这个反差也赤那太大太大了,尽管校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真正身份,可那条“必须随去市公安局治安科接受进一步审查”的规定,尤如一只缠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政冶枷锁,怎么也摆脱不了,为讨女朋友的喜欢,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拍照拍出个“空降特务”“ 害群之马” 职称,还有那个尚不知道的处理结果,莎莎啊莎莎,你知道我现在有多么痛苦吗,晚上上床一闭眼睛,就出现那群凶神恶煞的乡下女民兵,还有围观我的那些贫下中农、农村干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骇人……你这个只知道傻笑的漂亮姑娘。

从没经受过这种打击的罗老师,从此只要有空就回到宿舍躺到床上蒙头大睡,饿了,爬起来冲杯老爸寄来的上海麦乳精,或嚼几粒大白兔奶糖,这种因老爸具有高级知识分子,特种机械专家地位才能享受到的特殊待遇,如今才是惟一能安慰自己的精神寄托。想到这里,他又精神萎靡地躺倒在床上继续胡思乱想。此时耳边传来一个既亲切又充满人情味且很熟悉的声音,让他很想张眼看看,但心灰意冷的心理驱使又不愿意。哟,一块方寸之地,却让你渲染的既充满诗情画意,又显出浓烈的思乡情结,罗老师啊,你的确是位热爱生活,也很会过生活的当代知识分子,与我在抗战中从西南联大中文系毕业后的颠沛失业生活,简直有天壤之别呢。

但是略显苍劲但不乏亲切的声音,依然在自己耳边涓涓流淌,罗老师忍不住睁眼一看顿时目定口呆,他立刻掀掉身上被子,从床上一跃而下并对老校长连说,哎呀,原来是您啊,何校长,实在……何校长却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哎呀,我校现有的条件实在太差,连食堂也没能办起来,哎,失职啊失职,让你这位主动放弃回大都市工作机会的南大高材生,,来到我校并屈居在这间原吳家祠堂狹小的小厢房,一日三餐尚需自理啊,罗老师啊,我何耀祖现在代表校方,向你表示感谢和道歉,说完,他弯下高大的身躯,面向满脸疑惑的罗老师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罗老师立刻跑过来将他搀扶,然后让他缓缓坐到那张仅有的老红木靠背椅上。

老校长的屈尊造访,已让自己感到很意外,现在他用慈父般笑容,贴心的安慰与主动自责,以及无可挑剔的长者风度,让他心中刚才还存停职检查就停职检查,说到底,不就是阿拉一个不小心,误入军事禁区想拍张照片,又没造成啥严重的后果,如果查阿拉的三代有半点政治问题,属于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就把阿拉抓去坐班房好了,阿拉此生也就认了,谁让自己犯糊涂去自投罗网呢。可他们不也就把我无罪释放了嘛,再说,出了这种事,阿拉想去寻死的念头也有了,赤那,”国民党空降特务嫌疑“,佬骇人格,要是让阿拉爷老头子晓得,非气刹不可。其实何校长也知道,罗老师是沪上三代著名学者之后,那年大学毕业后,家人都叫他回上海工作,他却自认为本事大,坚决不回上海吃老本,自己跑到常州参加了工作,结果差一点成了国民党空降特务。

迪格是啥辰光啊,全民皆兵啊,准备反击蒋介石反攻大陆,还有隔壁的苏修,也在虎视眈眈啊,侬勿是自介寻死啊!

连女友莎莎昨天也一本正经指着阿拉的面孔说,特务,你一面孔特务相,把我听得目瞪口呆,心想,亲爱的莎莎,你说我什么都没关系,此时你千万不要说要跟我GOODBY啊,否则,我可真要爬到常州饭店楼顶上往下面空降了。

再说,校方也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骇人巴拉,还说阿拉是害群之马,害在哪啦等委屈情绪,现在经过何校长细细分析耐心开导,尤其是讲到自己当年从西南联大毕业时,正是中国抗战最艰难的历史时期,才二十多岁的何校长,为了生存,还当过嘉陵江上的拉纤船工,罗老师突然想起了那部老电影《渔光曲》,就是讲嘉陵江上拉纤船工的故事,哎呀,那些船工真的是又苦又危险啊,沉浸在当年经历的何校长,还对自己唱了那首非常著名的《嘉陵江船夫曲》,让罗老师听了忍不住热泪盈眶,心中的一切郁闷委屈,都在他苍劲而高昂的歌声中,顿如泉水般渲泄而去。

他给何校长泡了一杯久藏的正宗龙井茶,彼此交谈了几个小时。具体内容除了屠代书记,估计其他人不能所知,只是在第二天上午他来程宏图班上课时,大家发现,这位平常头发凌乱不修边幅,经常披肩趿鞋,上课铃声响了许久才挾了本讲义,急忙跨进教室的罗老师,今天却早早地站在教室的门口等铃声响了。个头矮小的程宏图就坐在教室的第一排,桌子靠门口也最近,无意中发现他的头发梳得油亮,上身穿件少见的青灰色西装,里面穿件白衬衫,下着一条角缝线笔直的西裤,脚上的双三接头皮鞋油光锃现——一看这套行头,就知道是老上海大户人家中的存货,因为如今的男人们大都穿中山装,年轻人大多穿列宁装或学生装。

程宏图还发现,今天他两腮雪白发青,不像平常总是胡子拉撒,模样如同住在程宏图家隔壁的山东汉子老杨局长,平常连腮胡子浓黑,哪天刮掉了胡子,两腮就变得光滑铁青,形象也会大变。有次程宏图故意去问他,哎,杨局长,你今天去上班,你局的门卫会把你拦住吗?他一听先哈哈哈哈大笑了一阵,然后对程宏图说,别说,还真有此事,刚从部队转业时我去市卫生局上班,因为那天未刮胡子,所以模样如黑旋风李逵。第二天早上我刮了胡子去上班,却被局门卫给拦了下来,我报了自已的名字并说是新来的局长,不料这位中年门卫一个电话,就将局保卫科长叫来,说有个人冒充新局长被我拦住了。幸亏咱局保卫科长是我团的原参谋转业的,知道我的情况,现在他一边对我打招呼,老首长,老首长,真对不起,是我没对他们讲清楚,一边对门卫班长交代情况,我笑着说,不能怪他们啊,是我这副模样搅了局,这样吧,干脆把我未刮胡子的照片,与我刮过胡子的照片放在一起、以免新来的门卫同志搞不清,此话让程宏图听了立刻忍俊不禁。

现在看见的罗老师,两只乌黑闪亮的大眼,在宽额头下两道浓眉的衬托下更显精神,嘴巴虽闭但嘴角上跷,器宇轩昂一副高贵的气质。哇,这位方头大耳,身材修长的罗老师竟与昨曰判若两人,原来他如此英气勃勃,如此风流倜傥,让人感到更加惊讶的是,他上课竟然讲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再也不讲让人发笑的“嘎林会治”【格林威治】,”搭呢莫朋地“【塔里木盆地】的上海腔了,这情况让专门来听他课的何校长看了频频点头,有为青年,是个有为青年,老人嘴里不禁嚅嚅而言,从此罗老师也就这样一直坚持下去,从没再改变过。

在汇演结束的第二天早上,纷纷走进校门的师生,第一眼就发现学校教导处外墙的公告栏上出现了一新张布告,于是陆续涌了过来。哟,这些字写的可真漂亮啊,有人笑着说。未及细看布告内容的师生们,顿时对这手漂亮的毛笔字议论起来。是的,路老师的书法果然名不虚传。有人一边啧嘴一边说。这是楷体吧,有人问正在细看内容的沈文老师,应该是小篆,听见有人自作聪明地回答,这是路老师最擅长的隶体,沈文老师立刻笑着纠正他。对对对,沈老师说的对,路老师可是咱教育系统有名的隶体书法大师,听到有人笑着介绍,大家回头一看,原来是何校长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进来了。对佬,他格书法的确蛮有名,所以有嗲事就请他动笔。听见这句略带霸气的女声大家都不响了,因为知道这是屠代书记走过来了。学校大门朝西,与呈南北一排的教导处,也就是党支部办公室,校长室总务处还有会议室隔开个小庭院,庭院中有一棵绿荫蔽地粗壮高大的雪松,还有一棵高大斑剝的石榴树,不同的是,雪松是由花台围住的,而石榴树却被一堆造型各异的太湖石环抱,树荫刚好把连着大门的门房屋顶遮住。校行政办公室区的右边是学校大礼堂,因为这个破旧礼堂地势与外面有几十公分的落差,所以进出都要上下几级台阶,而且也只在有重要活动时,里面的大灯泡才会亮起来,所以平常总是黑黢黢地,从行政区往南走出上了两亇台阶穿过一亇圆洞门,旁边就是学校的操场。教师办公区在礼堂朝东上去四级台阶往北拐的长廊底,这里有幢带有西洋味的两层红顶小楼,但楼梯却露天在外,楼下楼上都是教师办公室,小楼东边是排供低年级学生上课的旧教室。也就是说,学校只有一排旧教室和一排新教室。

细看布告内容方知,这是校方公布的此次汇演评分,在六个班级的节目中,程宏图班演出的四幕话剧《阮文追》总分第一,理由有主题明确剧情紧凑,阶级性强演技突出,有艺术感染力等。

初二【二】班总分排在第六名,而且节目也改成了口琴独奏《游击队员之歌》,演奏者贺福成。后来才听说,在几天前校党支部召开的汇演节目审查会上,新党员丁顺生与入党积极分子钱伟生为是否能将屈原的《离骚》选段,作为这次汇演的节目发生激烈争论。【改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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