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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井书屋”听故事

朗读者 最后编辑于 2018-08-01 12: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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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巷10号,从外面看与青果巷里其他门户并无二致,斑驳的墙面,破落的街门。进得门去,当门是栋二层小洋楼,外楼梯拾级而上,扁砌的青砖墙缝里嵌着各色野草,木窗紧闭,年久失修,老井影单,寥落的景象教人浮想联翩。

进门右拐,穿过一条狭窄幽暗的长长过道,来到一家住户,里面住着一对书画老人,这对老人老先生叫路锡坤,老太太叫汪榴珍,他们都从杏坛退休,相濡以沫已携手共度六十载,路老自豪地说我们可是钻石婚了。“一个善书,一个长画,天生的一对”,老两口的书画作品已遍及全国各地乃至漂洋过海。路老在一篇文章里写道:“我们的生命的长度是有限的,但我们这样做了,等于我们把生命的宽度是放大了。”他们在书画中修身养心,生活乐淘淘。

房屋简陋窘迫,陈设简单朴素,有人建议他们应该换上好房子住。但陆老说:瞧我那幅字,《陋室铭》,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我们在这里充实得很呐,哈哈哈。敏捷的思维,利索的语调,爽朗的笑声,感觉不到路老是一位八十五岁的老人。慈善的汪老太太则在一旁说:现在我们很幸福,生活很安逸。他们把自己的房子命名为“天井书屋”,制成牌匾悬于屋中。

路老和汪老都出自书香门第,汪老太太更是青果巷里名门之后。汪老太太说不知什么原因我太公汪赞纶故居包括三锡堂和此屋等至今没有被列入历史文物,路老安慰说:现在已经引起专家们重视了,大家好好努力,应该问题不大。

说起太公汪赞纶和他们的家史,老两口有讲不完的往事轶闻。

我们青果巷汪氏先祖在徽州休宁,汪氏是徽州第一大姓,后搬迁来常州。我太公汪赞纶则生于乱世,吃尽苦头,死里逃生好几回,自小家境贫寒,但他聪明能干,学问精深,17岁就当私塾先生养家糊口。有一件事在家族里流传至今,那时收复常州的刘铭传晚上听到屋外的战马吃食时传出很奇怪的声音,一看发现笼头铜环与石马槽竟撞碰出金属之声,第二天,刘铭传命人将马槽洗刷干净,发现是一青铜盘,盘内底部铸有长篇铭文,他不认识就召当地文人去辨认。我太公也去看了,认为是西周珍贵文物。经后来学者进一步考证,果然是西周虢季子白盘,铸于周宣王十二年(公元前816年),已有2800多年历史,与散氏盘、毛公鼎并称为西周三大青铜重器,是国宝级文物。现在仍珍藏于中国历史博物馆。

虽然这件事还难说真假,但是1884年刘铭传到台湾当巡抚就致书要太公汪赞纶为幕僚去帮他做事。太公那时已是45岁的中年人,离当初发现青铜鼎隔20年了。时隔20多年,刘铭传还记得当年常州的这位年轻人,可见印象深刻。所以太公辨认青铜鼎之事不会是假的,他真正是有学问的人。

太公五十三岁上才考到进士出去当官,官衔至二品,京城朋友戏称他是老常州。光绪二十一(1895)那年进京赶考等待发榜时正巧遇上清政府丧权辱国《马关条约》签订之时,太公参与了著名的“公车上书”事件。他虽年过半百,但是在台湾做过三年海运,对台湾有感情的。湖南进士曾熙回忆说:“汪作黼先生,予辛卯同年也。当公车会京师、公燕之日,独先生年长。询之,则云,年五十三矣…”。他做官“事必躬亲,案无留牍”;当县令时为了与老百姓多接近多了解情况,他不坐轿子,“摈斥舆从”。后辞官经商兴办典当行,一直做到江苏典业公会会长。

太公人极好,心善,孝顺,要讲大孝子,他是我们常州真正的大孝子,他父母生病,他两次割肉救亲,救活了双亲;做官,不愿意到远地方去当官,就在家门口近团做,便于孝顺长辈,照顾家人。刘铭传叫他去台湾负责海运,他去三年后就回来了。

因了太公的苦心经营,我们青果巷汪氏达到鼎盛时期,也得到社会的尊重与认可。太公人非常勤俭,钱用来做善事做大事做文化事,不把钱财放在房子上,是清廉济世的实业家。三锡堂建于嘉庆年间,几次毁于战乱,太公只是修缮,没有另辟宅院。1907年,经无锡锡山周舜卿等坚请,太公代招江苏省铁路股份于常州,先后集股数千,款项逾万,1908年沪宁线全线建成。想到这条铁路也有我们汪家的贡献,很骄傲。太公饱读诗书,喜欢书法,大力资助创立“苔岑诗社”。太公1921年三月四日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当时的民国总统徐世昌特书“模范缙绅”大字表彰,还专门写了一篇百余字之褒词:“大总统褒曰,孝友传家,本儒林之盛事,慷慨好施,有任侠之遗风,兼而有之,为难能已尔。武进故绅汪赞纶,生有至性,人无闲言。……名垂东里。……如此行谊,允宜褒扬。……畀以旌门,昭乃矩范。中华民国十年十月。”可见常州汪赞纶对当时社会贡献之著,影响之大。

太公育有三男一女,我爷爷汪霖龙排行第二。1905年太公把爷爷送苏州读书,使爷爷成为东吴大学第一届毕业生,入学时太公叮嘱其“方今新学盛行,流弊滋多,苟非学有根底,鲜克有终,汝素鲁莽,再染时疾,非余所望‘汝守先待后之本意也。’”

可是爷爷却没把我父亲汪修元送到新式学堂学习,而是请了私塾先生到家里教书。也许是因为爷爷学成归来后太公没让他出去工作的缘故,让他觉得出不出去读书都一样。而太公也许是想让子女们继承家业,因为当时国运衰微,时局动荡,太公也早已弃官从商兴办汪氏“济和典”,一家人齐心协力做好“济和典”实业救国应该是太公的愿望,也是徽商后裔的经营之策。总之我父亲就没进学校读书,而是在家接受传统国学教育,他的私塾先生也就是我外公看中了这个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博学多才的青年才俊,把女儿许配给了他。

父亲汪修元,号守狷,聪慧机敏,才情横溢,曾经出去谋职做事,但他个性洒脱不羁,受不了别人管。母亲四十二岁时不幸得破伤风而早逝,我们就由爷爷照看。我们兄弟姊妹八个,好玩的是父亲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全,还要问爷爷说哪个哪个是他的孩子。父亲担任过民国时期空军军官学校胡伟克校长的秘书。他喜好书画篆刻,写得一手好字,擅长瘦金体,一位书画家看了家父手迹后说常州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好字。

日本鬼子一来把我们生活全毁了,我们顶恨日本鬼子。那时大哥念初中,有天回来说要出去打日本鬼子,跟着表亲去重庆做抗日工作。父亲送他们去火车站,临别时大哥抱着父亲哭,因为毕竟小,父亲也就舍不得,干脆陪着他们一起去了重庆,这一来离乱八年哪!大哥回来后考取同济大学,毕业那年却得了肺病,家里卖了房子给大哥看病也看不好,父亲决定带大哥去台湾看病,把正当读高中的弟弟也带去了,不幸的是大哥还是走了,二十多岁尚未成家,十分惋惜。现在汪老太太还留着大哥的一张照片,英俊的脸盘永远定格在胞妹的心中。在台湾的弟弟选择了学医,成为一名出色的高级军医,现定居海外。母亲、哥哥的病逝给他留下太深的伤痛,为纪念他们,他决心用自己的医术去拯救一个个生命。

谁料他们一去难复返,父亲在台湾过起居士生活,清静平淡,僧友佛声住持曾为出版《重印武进天宁寺志序》,“倩汪修元居士棱勘志文,补苴缺漏”。张品清先生在敬书中道:“修元先生幼承家学,熟于坟典尤精词章旁及绘画书法篆刻无不精,审弱冠即有江南才子之誉,当感若非日人寇我流离颠沛,自信所当不止此。十七年來台蛰居台北新店,闭门静居,研覃佛理之外稍理旧业,日与二、三知己讨论不求闻达,故知甚鮮。”路老在一旁说我老丈人是“少年落拓云中鹤”,他对未见过面的丈人敬重有加,遗憾唏嘘亦流于言表。

由于长期分离,两岸亲人无法联络便传言四起,在台湾有人说我们这边的人都不在了,父亲着急难过。1978年他去亲戚家打探我们的消息,不料在路上惨遭车祸去世。台湾各界政要、身前好友纷纷题词追思,蒋纬国赞其“教子有方”。弟弟为纪念父亲决定搜集编辑出版父亲的遗著墨迹,请父亲的好友同为常州乡贤的程沧波先生题写书名。生于茭蒲巷的寄园才子一代名士程沧波是钱振鍠的二女婿,曾任民国时期《中央日报》社社长,到台湾后两家也素有往来,已病重在床的程沧波听明来意,抑制悲痛撑起病躯一笔一划题写书名《常州汪修元先生遗著墨迹》

听着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叙谈,心情也是一会儿晴一会儿阴。后终于迎来两岸通往血肉团聚,汪老太太弟弟立即回乡寻亲,带回了他们父亲的遗物,带回了太多太多的牵挂与记忆。在他们曾祖、祖父、父母亲、兄弟姊妹生活过的这个老屋里,盛满了悲苦与欢欣,充满着眷恋与怀念,墙上每一帧相片、每一幅书画无一不折射出路老汪老一家经历的不凡岁月,正像路锡坤老先生所描述的“慨叹前半生,庆幸后半生”,前半生是苦难的,后半生是幸福的。

十年浩劫中,汪老路老一家下放溧阳农村教书,有一年路老教的班级曾考得全县第一,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堂像一匹黑马一样一跃而起,路老很快被调往高中学校教书。路老说落实政策那年溧阳有四百名教师回城,导致溧阳人才严重空缺,许多高中被迫停办。退休后老两口钻于书画乐此不疲,家中常备“吉祥如意”和“笑对人生”的字幅,送给前去拜访的客人和慕名者,前些日应约写“悟者”一幅,路老以为是平生最得意之作,可惜已送人,笑谈期待下一幅更得意的,路老说书法作品是一时一境之灵物,恐难有相同的,更不要说出其左者了。汪老喜画牡丹图,总有人来讨要,他们的原则是“人家欢喜的,我能做到的,就尽量满足人家。”路老说:我们没有钱财送人,就力所能及地做点文化慈善,精神慈善。

被人需要是莫大的幸福,两位老人正品尝着这样的幸福。语文老师出身的路老总是毫不吝啬地用诗意的语言描绘他们的生活:“我中有她,她中有我;画中有书,书中有画,书画情意长”;“书画情谊深,桑榆幸福长”。每当此时汪老太太就喜滋滋地看着路老,脸上溢着温和的笑意。他们的小儿子还为他们出了一本书画合集,自己印制的,显得亲切朴拙。

“天井书屋”右边是一小院,这是老两口的海棠院,也是块宝地。院内有汪老太太曾祖父汪赞纶进士的故居,有明清物件众多,数那高高耸立的女儿墙最惹人眼,端庄秀美,恐是常州仅存的女儿墙老建筑了。两位老人说这些可是名人故居历史文物啊,希望能在这次青果巷整修中得到妥善保护与修缮。

回转身又经过那条幽长的过道,汪老太太指着正对面那栋现在住着别人的二层小楼说:这是我父亲住的房子,他离开我们去台湾前就住这楼里。夕阳照在老人身上,她抬头诉说往昔时,我仿佛看见她父亲汪修元正微笑着步下楼来。在老人们的心里八十多年的记忆从未淡忘过些许,而是沉淀得愈加分明,愈加清晰。   

    听老人们讲故事,忽心生一念:你之所以成为今天的你,是因为你从别样的昨天里走来,精神的筋骨血脉都源于无数个由昨天融汇成的历史长河。所以,回忆,或留存古迹,或记住历史,不是衰老,不是保守,不是倒退,而是让生命变得更加圆融,让生活变得更有滋味,让岁月变得更为生动,让未来变得更加丰满。

(路锡坤汪榴珍伉俪)

(汪老太太父亲汪修元)

(汪老太太大哥)

(二层小楼)

(天井巷)

(明清地漏)

(明代石柱)

(女儿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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