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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中碎影之同学生活篇

袁丁 最后编辑于 2018-08-01 12: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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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省中,便开始了我的寄宿生涯。但报到时,我是懵懂的,以为离九月一日正式上课还有两天,不见得就要住校,于是拎着张通知书便去学校了。到校才发现,其他同学都把生活用品带来了,在宿舍挂帐铺被地忙碌。我空着两只手,与我的床铺相看两相厌——那时,学生的商机尚未开发,所有的生活用品都得自带。好不容易等到傍晚,第一天的活动全部结束,仓皇回家——那时第一天晚上不需要夜自修。当晚全家总动员,把生活用品准备好。第二天一大早,我哥和我一起骑着两辆自行车,驮着我的生活用品,狂奔二十公里,赶到学校。

男生宿舍楼在操场的东南角,不记得是三层还是四层,灰白色的水泥外墙,与女生宿舍的红墙遥遥相对。一楼初时租给了一个金属回收公司,朝着罗汉路有个大门,到我们高二下学期,学校才收回。校园这边另开了一个门,直通楼梯,让我们进出。西墙角有个铁丝网的门,通向楼下的院子,偶尔会开。每周我瞅见机会,会穿过这门,经公司的大门,到罗汉路拐角处的报亭,买份《青年报》看。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我只能靠这些报纸了解外面的世界。

寄宿生需要早锻炼,大约是六点半开始,到点大家就跑到楼下的篮球场整队点名,除了值日生,所有人都必须参加。记得第一天,早晨六点,我们宿舍就全都穿好衣服,一个个坐在床沿等。因为初识,还有着少年人的羞涩与矜持,也或许不知道说什么好,大家都尴尬地沉默着,一直坐等到早锻炼开始。

 

省中是个极注重体育的学校,高中所需的各项训练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对于我这样从小在田野和河流中完成体育任务的农村孩子来讲,那些训练五花八门,都属于启蒙。标枪、跨栏、双杠上前滚翻、跳箱,还有排球、足球等等都是——篮球是摸过的,但农村学校只有篮球架,没有标准的球场。印象最深的是跳箱。跳箱箱体呈梯形,一米多高,两米不到的长度,上面蒙着垫着海绵的人造革。我们需要三十米冲刺,猛踩跳箱前的踏板,俯身,双手撑在箱面约三分之一处,腾空,两腿张开,双手用力向下推,再腾空,身体如飞鸟般掠过跳箱,落地。完成这些动作,不仅需要相当的身体平衡能力和协调能力,还需要一定的勇气。倘若冲刺速度不够,或者双手推力不够,就会骑在箱子上,运气不好,尾骨正好撞在箱角上,箱角上海绵很薄,身体的重量加上下坠的速度,那撞击的力量可不一般。一轮下来,总有几个同学嗞牙咧嘴地揉着屁股。更危险的是,二次腾空落地时,一害怕,脚就会下意识地去踏箱面,这样,人就会向前扑倒,直愣愣地摔下来。不过,体育老师会在箱子前面、左右、地上都铺上垫子,再加上三面都有人保护。所以除了尾骨受点罪,并没有人因此受伤。一轮轮地训练下来,恐惧之心渐去,竟能感受到在空中飞翔的快感。这样的训练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大约是没有了,因为有受伤的可能,学校未必敢冒这个险。

省中的球类比赛极多,尤其是足球。只是我们县招班的孩子,基础差,没办法与市招班抗衡。年级比赛,我们班一场球都没能赢。尤其是女生,刚刚凑满一队,连个替补都没有。有场比赛,本有机会打平的,男生都去围观加油,同时兼作场外指导。但指导太多,守门员拿了球放在地上,不知所措,对方前锋乘机冲过来,一脚把球踢进了球门。把同在看球的班主任气坏了,把男生训斥了一通。大家沮丧一阵后,继续在场外大喊大叫。

高一那年,常州市兴起足球大比,各大单位组织足球队,在省中比赛。省中校队作为唯一的一支学生球队,也参加了。那些天,像过节一样,下午第三第四节课的课外运动课也不上了,大家都围在操场边上看球。那个比赛比较正式,严格按照当时国际比赛的规则来裁判。我的足球知识就是在那时学到的。初时,各单位比赛尚算激烈,但随着校队把他们一个个淘汰下去,他们的士气越来越低落,到后来的半决赛、决赛时,校队把那些成人球队压在半场打。我们在旁边看得兴高采烈,边看边议论说:他们又放水了。另一个知情人士答曰:老师布置的,不能让大人输得太难看。

 

那时的社会没如今这般焦虑,老师也比较宽容,所以高中学业虽然紧张,但我们的压力并不如何大,学习之余,尚有诸多闲心。我那时极喜欢下象棋,且宿舍里有同好,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便是其中之一。他是个极秀气的小男生,标准的“小鲜肉”,且有些少年人的跋扈,因为他个小,年龄似乎也比我们小,于是这跋扈有种调皮的可爱。大约是因为上下铺,又有棋逢对手的感觉,我们的关系比其他人要近些。但少年人走得近,反容易生出矛盾,于是会互相生闷气。有一回,因一件小事,两人互不理睬。我占着下铺的便利,饭后与其他同学坐在床上下棋。他在上铺大约百无聊赖,趴在床沿,探头看我们下棋,忍不住出口指点别人,最后实在熬不住,跳下来把他人赶走,与我对局,于是那一点点嫌隙便无影无踪了。如此分合几回,终是打不散的冤家。后来我去了文科班,他晚自修得空还跑去找我玩。但去过几次,这厮居然跟我们文科班的女生也混得极熟了。

他家境比其他同学要好些,常买些饼干之类的零食,放在他床上的一个铁桶里。我们饿了便会不告而取,他也不以为意。终于有一天,他发现饼干桶刚装满不久就已见底了,勃然大怒,在宿舍发狠。但这发狠没有具体目标,大家都默不作声,没有人去领罪。他发作一通也就罢了。但他的饼干桶总还会有饼干,于是我们照样要吃,照样的不告而取。他后来似乎也习惯了,或者说对我们无奈了,便放任我们共享。

 

文科班的学习明显要比理科班松懈。尤其是晚自习,因为有很多走读生,教室里便显得稀稀拉拉的,营造不出学习氛围。不像县招班,人坐得满满的,大家都埋头苦干,静默的气氛让人自觉地把手脚放轻,要说话也是低低的。因此文科班夜自修人数不易计算,没有点名之虞,于是有人会偷偷溜出去玩。有时看录像晚了,校门关了,大家也不着急。因为那时的大校门是铁栅栏门,最边上那一格特别大,人可以钻进钻出。有一回看完录像,照样钻进来,走到路灯下,看见每个人身上都是黑乎乎的,一摸,油腻腻的。居然有人在栅栏上抹了柏油。我本是个乖学生,难得违纪一回,偏偏碰到这事,那憋屈自然至今难忘。

每个班级都不缺学霸,这些存在就是来打击我这等智商常常捉急的人的。进入文科班后,宿舍重新分配,简直是学霸汇集,最后的高考结果可以证明:两个人大,一个保送南开,一个华东政法。

考上人大两个中的一个,便是溜出去看录像的常客,偏偏这厮回回考试都在班级前列。我曾经去翻过他的历史课本,想看看他有没有学习速成之类的秘笈。不料,他的书上画满了横线,从头至尾都画,根本没什么重点,也没什么规律可言。一本书被他划得呈随时解体状。这厮在人前特像个人,常常西装革履,四六分的头发梳得极顺溜。鞋底钉着铁掌,走起路来嘀咯嘀咯地响,比如今的高跟鞋美女还要威风。可他床上铺一张特大的席子,有小半张拖在外面,蚊帐也常常是一半挂着,一半搭拉在下面。

有天上午,他拉我陪他去买眼镜,就在文化宫旁边的迎春市场,当时俗称香港摊头。原本开价五十多块的眼镜,被他还到十八块,他还一副不太满意不想买的样子。老板娘都快哭了,说是开门生意,想取个好兆头,才肯这个价卖的。他还装着跟我商量要不要买。我当时难为情得想说我不认识你。

到高三,大家开始拼命,周日不回家,一起坐教室看书。他坐在位置上一上午没起身。到午饭时间,我去叫他。他才抬起头,问:到吃饭时间了么?

另一个考取人大的同学,则是另一副样子,走路摇啊晃的,脸上时常挂着带点痞意的笑容。他大约对自己的智商早就有了充分认识,看书做作业时,一只手总在头顶捋啊捋的。但他的按摩并没能挽救他头顶那几根并不茁壮的头发。前些年,他从加拿大回国,同学相聚,他终于绝顶了,已是精算师兼多伦多大学的终身教授,只是脸上依然挂着带有痞意的笑容,见着我,说:来,抱一个。当两个身体拥在一起时,相隔二十多年的时光被接通了。

 

高二下学期那段时光似乎是整个高中最轻松愉快的。卧谈会是晚上熄灯后必不可少的项目,不过是时间有长短,内容有差异。文科班女生很多,占大半壁江山,男女生日常多有言谈,这些自然是卧谈会最好的谈资。班里有一群女生,大约是九个,号称九姐妹,在教室甚是热闹,特别引人注目。她们便成为我们聊天的重要内容。忘了是谁,有天突然心血来潮,给我们宿舍排了一下序,然后就按序每人被安排了个妹妹——那时,虽然荷尔蒙分泌迅猛,但少年的羞涩还在,表达依然是含蓄的。事实证明,这种事组织安排不可靠。我如今已不记得我当初的排行,也不记得被安排的妹妹是哪个了。

不过,那时我确实认了一个妹妹的。我本木讷,心里纵有千般意愿,也很难张口主动与女同学搭讪。起初,只在课间听得她与班里的一群女生叽叽喳喳,活泼得很,并无特别之感。有次突然听见她在后面说,他妈滴。普通话,节奏略慢,尾音上扬。我惊诧得无以复加:这三个字竟能说出妩媚的感觉来。这简直颠覆了我对语言的认知。时间长了,偶有与她交谈,但也不多。转折出现在某个课间,不记得是中午还是课外活动课,教室里人不多。我看她一个人趴在座位上哭,平时那样活泼快乐的她,竟然在哭泣。我忘了当时的感受,只是鬼使神差的拿出一张纸,写了一句话——忘了内容,应该是鸡汤类的——塞给她。她看后竟慢慢地止住了哭泣。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的一个同学因病去世了。

慢慢地,我们聊天多起来。不知怎的,两人论起生辰来,她比我小几个月。我说,你做我妹妹吧。她原本有三个亲哥哥,踌躇了一会儿,还是点头答应了。她是走读生,每晚回家。我夜自修便坐到她的座位上。她每天会在桌肚里留一块糖果给我。我则把白天约定好她要的作业或者试卷放在她的课桌肚里——她的成绩其实比我好多了。我吃了她许多糖果,却未曾有所回报。我参加学校冬季五千米长跑比赛,得了一张明信片——那比赛不管多少名,所有的人,只要跑完,就能获得印有学校特别纪念章的明信片。她说,你送给我吧。我说行,就递给了她。她拿过去看了下,又还给我说,很珍贵的,你还是留着吧。我那时竟然又拿回来了。中华田园直男癌,一种难以治愈的病。

一个假期,我提前一天回校,与她去兰园玩。那时的兰园人很少,杂草丛生,有些荒芜,一条架空的轨道盘旋在其间。我和她在上面骑双人脚踏滑轮车,缓缓而行。那时候还没有雾霾,天空很澄澈。我与她从头至尾未涉情语。

毕业后,我们失去了联系。大学的某一天,我突然涌起给她写封信的念头,虽然没有详细地址,只知道她所在的大学和专业,但我想赌一把,看那不确切的地址能否让她收到我的信。写完后去买了个信封,把信塞进去,封好,扔进邮筒。回到宿舍才想起,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我失去再写的动力,任那封她肯定无法收到的信消失在这茫茫的世界。

大学毕业后,在同学聚会上,见过她两次,她在人群中,我在人群外,中间隔着许多人,还有许多年的时光。我竟不知如何跟她打招呼,仿佛所有的方式都不恰当。或过于轻飘,削薄了光阴积淀下的思念;或过于凝重,亵渎了旧时纯真的岁月。第一次聚会,我仍年青羞怯,先走了。第二次聚会,她路远水长,先走了。

两次聚会,相隔近二十年。

 

高二时遇到一件悲伤的事。那时省中每个年级都有一个体育班,每班二十来人,每天下午都能见到他们在操场上刻苦训练。有天早晨,突然传来消息说,体育班有学生被外校的人捅死了。我们吓一大跳,经过他们班级时,发现班里所有的人都趴在桌上。慢慢地详细的信息传来,说是高一体育班有个女生被外校的人缠上了,高二体育班的一些男生就一起护送她回家。不料,对方也叫了人,且带着刀,伏在半路,冷不丁冲出来,一刀扎在其中一人的大腿上,把大动脉扎破。一并去的同学急忙把他送去医院,但已抢救不及。

我认识他,时常见他在操场上飞奔。平常遇到,会跟我说几句话。日子久了,也算是熟识。大约因为他是练短跑的,身材高挑匀称,且长得极是英俊,显得有点文气,神情也温和,如果不知内情,根本想不到他会是个国家二级运动员。

这样一个翩翩少年,突然就消失了,操场上没了他飞奔的身影,虽然我们算不上朋友,但也给年少的我带来了极大的震动,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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