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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克寒:《最后的蚁王》:叙述境界的生成及其蕴涵

冯光辉 最后编辑于 2020-11-27 20:0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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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蚁王》:叙述境界的生成及其蕴涵

 

                                         

                                                    陆克寒

 

摘要:有关蚂蚁生活和习性的日常经验,以及有关“蚁艺”的民间知识,在作者的内在世界遇合、交融,生长出一种深挚的情意感知,它是最初的创作灵感,也成为文本的诗意之源。作者特殊情意感知的艺术化合与想象,生成超越日常经验-知识的文学叙述。其特殊情意感知在构思及创作过程中持续生长与深化,最终积淀为文本的叙述境界。《最后的蚁王》的叙述境界包括:一、历史追念与生命感伤。个人故事、家族故事及“蚁艺”故事,合构为庞阔的历史内容,具备历史感知与生命感知的情意蕴涵。二、精神气节与民族操守。作者刻意将蚁与人、“蚁艺”与人品作出叙述类比,特意伸张与彰表坚韧、崇高的精神气节;且将“蚁艺”与人品置放于中国抗战的特殊历史背景中加以叙述与表现,就此将精神气节与民族操守建构起内在的叙事关联,着意张扬恢弘的民族情怀。

关键词:《最后的蚁王》  日常经验  情意感知  叙述境界  

 

 

 

这部取名为《最后的蚁王》2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其最初的写作意念与创作灵感,源于作者数十年前的某次“田野采风”偶得:那时,“战士诗人”冯光辉随部队驻扎于“燕山深处一个叫张三营的村庄”,他“有时间深入到民间听人闲聊”——

一次,我偶听一张姓老人说到这样的民间杂耍技艺,说蚂蚁像你们当兵的一样,也可以排队,也可以齐步走、跑操。

我记住了老人的传奇说法。

其实,他岂止是“记住”!我相信:那位张姓老人不经意的提及,犹如种子入土般植进了作者的心穴。它首先“唤醒”了作者的童年记忆——“细细思量,孩童时代的我们,有哪个少玩过蚂蚁呢?那种趴在地上一看半天,忘了吃饭,忘了地上的脏,对蚂蚁的好奇,几乎每个男孩子都有过。”这种共同记忆,在冯光辉那里,似乎更有某种铭心刻骨的个体痴迷,他深情回忆——

我孩童时代在上海一个叫久耕里的棚户区长大,我就经常趴在小方石块垒成的路面上,看墙角来来往往的蚂蚁,里弄的大人们也舍不得打搅我,都在我的屁股后面来来往往。现在已经一百零四岁的亲娘(奶奶)每每看见我这样痴迷,都舍不得打搅我,更舍不得打我的屁股叫我回家吃饭,有时也会拿张小凳子放到我屁股底下,让我慢慢看。有时还会将豆浆油条端来,让我边吃边看,当然,我看的蚂蚁也有油条吃了。那年月,蚂蚁是我最好的玩具之一。对蚂蚁的好奇随着岁月慢慢膨胀,停留在记忆中了。

“停留在记忆中”的童年时代对蚂蚁的“痴迷”,被千里之外张姓老人的“传奇说法”蓦然激活。要之:此番“激活”不惟是某种过往日常经验的死灰复燃,作者对童年记忆(“对蚂蚁的好奇”)的深情温习,由此铺展开对传统“蚁艺”的不倦探寻与深重敬意——“蚁艺,是一个统称。它包括捕捉、饲养、训蚁、蚁操、斗蚁五部分,最激荡人心的是斗蚁,最神奇的是蚁操,最神秘的是训蚁,最关键的是饲养,最基础的是捕捉。可惜我们这个土地上曾经存在的一种民间艺术,现在彻底失传了。”④因此,“田野采风”时“偶听”来的有关“蚁艺”的“传奇说法”,一方面“唤醒”了作者沉睡已久的相关童年记忆,另一方面,又激发起他寻查传统“蚁艺”的兴意与冲动。此间,我们真切可见:日常经验的某些特殊积累(如作者年幼时对蚂蚁的“痴迷”),在某种外间机缘(比如采风偶得故事)的刺激下被瞬间激活,且获得更深长的生命意义与存在蕴涵;而作者的艺术情感即此升腾,他最初的创作灵性一触而发,开始突破经验事实的拘囿与框制,升华为某种创作冲动,犹如一支暗红火苗,生动摇曳——我真可想见:那一刻作者内心的欣喜与激动,还有一点紧张!

自然,从最初的创作灵感,到材料准备、文本构思,再至实际写作,终至作品完成——这在作者冯光辉,确实是漫长而艰辛的劳作过程。他既从《里乘》《觚剩》《七修类稿》等古籍收集有关民间玩蚁的记载,更“利用节假日,走访河北燕山山区、天津、北京、山东沂蒙山区、河南南阳、河北沧州、内蒙、甘肃祁连山区、青海丝绸之路等地,寻找玩蚁人的后代、收集玩蚁人的故事以及了解蚁艺的各种技巧”⑤——纵横千万里,经历三十多载,终于在2009年提笔行文。

 

 

我追溯作者冯光辉最初创作冲动的源发,用意实非在于简单勾勒《最后的蚁王》的成书历程。我也无意以这部长篇小说为案例,实证从日常经验起点到文学文本生成的某些创作学规律与逻辑。我在此想要揭见并着力强调的是:有关蚂蚁生活和习性的日常经验,以及有关“蚁艺”的民间知识,在冯光辉的内在世界里遇合、交融,生长出一种深挚的情意感知,让他瞬间窥见生命存在的某种本相与实质——这是艺术世界(小说世界)最初诞生的美妙片刻,而作者的那份特殊的情意感知,既是他最初的创作灵感,也成为文本的诗意之源。

我相信:任何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创作,无不包含作者对世界、生命的某种特殊情意感知,它是文学创作的原初性灵感及“内驱力”;并且,正是这份特殊的情意感知,在创作过程中飞扬、沉淀,由此构成文学文本的本源性诗意——概言之:作者的特殊情意感知,既是文学创作的原初灵感,也是文学文本的本源诗意。在我看来,创作灵感与文本诗意实在具有共构性与同质性——作者的创作灵感飞动于创作过程,落照于文本,即成诗意沉淀。

《最后的蚁王》是一部具有原初灵感和本源诗意的文学文本。而创作灵感与文学诗意的本质在于:它们使得文学创作与文学文本超越日常经验-知识的范畴及框制,获得对世界存在及生命存在的深切观照与本质认知,并在作者特殊的情意感知基础上,建构起一个超拔于现实世界之上的艺术世界(文学世界)。在冯光辉的叙事中,经验世界的材料与贮存,因创作主体特殊情意感知的化合,而成为艺术世界的有机构成。比如“圜丘开场”一节,叙述小河水首次为“蚁艺”表演开场——先是五舅公“把锣、钹、镲、鼓打得有声有色”,赢得“一片叫好声”;而后“小河水使足劲,助跑几步一个踺子,加上一个又高又飘的小翻落到场前,一拱手”;再开口道:

诸位爷爷奶奶舅公舅婆伯叔姨姑哥姐弟妹请别走,有钱的,就帮小河水聚个财缘儿,没钱的,你就帮我小河水聚个人缘儿,站个脚助个威的,我小河水也知道你的人情……

我们谁都不曾亲见真正的“蚁艺”表演——包括作者冯光辉本人,那确是一种消逝日久的民间技艺,如同无数民间技艺湮灭于无尽岁月中一样;但或许我们目睹过时光之流中顽强存活的某些技艺表演,它们活进了我们的日常经验里。叙述小河水“圜丘开场”的冯光辉其实并没真见过蚁艺表演,是他记忆中民间艺人的相类表演,被他移植至此;日常经验在他的灵巧挪用中,转化为文学叙述。至于缺乏真切日常经验累积的“蚁艺”表演本身,作者则在他特殊的情意感知推动、导引之下,以日常经验为基点,以诗情勃郁的艺术想象来演绎。比如,他叙述“蚁艺”中“最惨烈”的“斗蚁”——

对于斗蚁,玩蚁人一般是不表演的,因为斗完了,蚁箱里的蚂蚁就会损失许多甚至一半的数量,斗蚁不像斗狗斗鸡斗蟋蟀那样,一对一斗。其实玩蚁人都觉得斗狗斗鸡斗蟋蟀不好玩,档次低。鸡狗蟋蟀是不听人指挥的,相斗起来也没有什么战术,全凭谁的力气大。而斗蚁就不一样了。玩蚁人一般参加斗蚁,是几头十几头的蚂蚁叫唤出来斗。武艺高强的在一起斗,就像五舅公,是几百几百地呼唤出来斗。群斗。这里还要看玩蚁人的学识,精通兵法历史者、精通水土气象者、精通蚁性蚁哨者,只有这样的玩蚁人才能取胜。

在此,作者调用其民间技艺表演的日常经验(“斗狗斗鸡斗蟋蟀”),对日常经验之外的民间技艺(“斗蚁”)作出想象性叙述,前者成为后者的想象基点,而后者因作者特殊情意感知的艺术化合,表现出超越日常经验的文学叙述的品格与质地——其间,我们真切可见:作者的日常经验在其特殊情意感知作用下,生成文学叙述的美妙过程。

 

 

从作者的日常经验到文本之艺术叙述,文学作品在此生成过程中的关键因素,是作者特殊的情意感知——前文已述,它既是文学创作的原初灵感,也是文学文本的本源诗意,其作用类与“酵母”。所谓作者的特殊情意感知,即是指其由情绪感受、知性认识融构而成的主体倾向,它既有情感内容,也包含知性因素。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先生曾言:“世界上的文学,总逃不出底下的一个公式:F+f”——他指前者(“F”)为“认识的要素”,后者(“f”)为“情绪的要素”⑥;仅有前者,“那就不能叫它作文学,只可算得是科学了”⑦;只有后者,“是言之无物,是无病的呻吟”⑧;而“好的真正的文学”,应该既有“认识的要素”,又有“情绪的要素”。

自然,作者特殊情意感知的初生,具有某种瞬间遇合的即时性,但设若他停留于或满足于即兴性的原初灵感与本源诗意,则其创作可能被关闭于偏狭的主体空间内,并由此而拘囿文学叙述的超越性。因此,作者初生的情意感知(即其获得的原初灵感、本源诗意)应该接续着强劲拓展与掘进——这直接决定文学叙述的境界。即此而言,瞬间产生的作者情意感知,在构思及创作过程中应有生长与深化的持续进程,并且它最终积淀为文学文本的叙述境界;而所谓叙述境界,即是文本叙述所表达的主体精神世界。

在我看来,《最后的蚁王》的叙述境界,主要包含两方面的情意蕴涵——

其一,历史追念与生命感伤。前文对作者原初灵感与本源诗意的寻究,业已揭见其对民间“蚁艺”的内心眷顾与痴迷;而因为“蚁艺”的失传,这份眷顾与痴迷转化为一种绵长的追念与感伤,弥漫在作者的构思与创作中。小说叙述以冯河水(即“小河水”)临终回忆的样态展开,其“说故事”的叙述腔调颇有人生沧桑的感慨——“我的最后是死亡,我妈妈的最后是喋喋不休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最后是失传。”在作者的叙述中,这将“失传”的“故事”不惟是冯河水的个人故事,也是一个“蚁艺”家族的故事,还包括“蚁艺”本身的故事。个人故事,家族故事,及“蚁艺”故事,在作者的叙述中表现出浑成一体的特质,它们合构为小说叙事的庞阔的历史内容。其间的叙述弥漫着作者的历史追念与生命感伤,并且,这种追念与感伤超越了那种轻软、矫情的“无病的呻吟”的叙述格局,而获得某种沉厚的质地,具备历史感知与生命感知的情意蕴涵及叙述境界。

其二,精神气节与民族操守。由日常经验-知识触发的原初灵感与本源诗意,在作者的艺术想象与文本叙述中,生长为对生命气节的提炼与表现。“蚁艺里的训蚁、斗蚁、蚁操,三部分都与玩蚁人的品性有关,玩得好,一头头蚂蚁就成为精灵,可以演绎着境界最高的艺术供人评鉴,诡异而辉煌;如玩得不好,一头头蚂蚁就是一头头肮脏的猪,或者就是一群恶狼,可以在各种赌场脓一样流着恶臭。”作者刻意将蚁与人、“蚁艺”与人品,作出叙述类比,而他特意伸张与彰表的,则是五舅公冯根身上所体现出的坚韧、崇高的精神气节。并且,作者将冯根的“蚁艺”与人品,置放于中国抗战的特殊历史背景中加以叙述与表现,就此将冯根的精神气节与中华民族的族群操守,建构起内在的叙事关联——他将冯根的精神气节,作为民族操守的个案与象征进行叙述处理,着意张扬一宗恢弘的民族情怀。精神气节与民族操守的叙述表现,构成《最后的蚁王》叙述境界的有机内涵。

 

注释:

①《最后的蚁王》:冯光辉著,凤凰出版社2012年6月第1版;《中国作家》2013年下半年长篇小说增刊。

②③④⑤冯光辉:《关于<最后的蚁王>的几句话》,《最后的蚁王》,凤凰出版社,2012年,第295页、第295-296页、第296页、第296-297页。

⑥⑦⑧郁达夫:《介绍一个文学的公式》,《郁达夫文集》第五卷,花城出版社、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香港分店,1982年,第223页、第226页、第22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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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条评论

  • 个人与时代交织。
    2020-11-30 08:39:59 0回复
    0
  • 书写玩蚁人的传奇与蚁艺的神秘,在张扬激扬高亢的人文精神的同时,隐含民间艺术渐次消失的伤感情绪。
    2020-11-28 08:36:12 0回复
    0
  • 由衷感谢我的班主任兼外国文学业师陆克寒教授!
    您让我知道了冯光辉先生的"蚂蚁"终于上市啦!
    我猜作者的文旨类似于愚公移山之坚韧不拔、不畏强敌吧……
    我想抽个时间找来一品。眼下我们正需要作者笔下的"蚁艺"精神
    中国,永远不会是"最后的蚁王",犹如龙马。
    顺祝二位老师冬安、写祺
    2020-11-28 00:19:56 3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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