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家族的百年变迁——
似沉欲浮大江南
上篇:我的前辈们
第一章
(1918年—1936年)
外公闯上海,垃圾生财
棚户区里可耕田 外公外婆的“准则” “大门神”瘸子 废墟中的生命力
爷爷玩“刺激” 祖产烟灭
木行大先生 小街麻石板 “迷魂药”迷魂 温柔再一刀
父母少年梦 冷暖人间
“冷”中的暖
在那个时代,幼童一旦失去母亲的呵护,生活往往很痛苦。父亲12岁那年,更幸亏,青山桥汪家祠堂里的大先生们搞联署,诉述“孤儿”有多少作孽,及时才被送进贫儿院,保住了小命。所谓“独木不成林”,然而爷爷有幸留一棵“独木”,不但茁壮成长还成林,而且很茂盛。
父亲被送进贫儿院是1927年。常州贫儿院于1923年创建。有记载,政府始终不拨一文钱,全由乡绅巨富筹银元。初创31位院董事,个个出手都非凡:中国银行广东分行行长冯晓青退下,捐出银元3000两,任院长;同是官宦出身的伍琢初,捐了2500两,首任副院长——常州依然保留的琢初桥,也是伍琢初在去世后的第两年,由儿子去捐募做出的好事。印尼华人金启生,向南洋侨胞劝募到10余万,更是建起一幢阶梯式的教学楼。
父亲当年回忆贫儿院,一般不先告诉我说“学费书费全免费,无偿供食宿”,他第一句话往往说,多亏野郎中!他操把小刀,总是一刀挑开化脓的疖子,洒上白粉末;没有化脓的疖子,大郎中他不去挑,不过抹张黑膏药。白粉洒过两三回,气候变凉快,疖子也就跟着结痂看。脱了痂,保留光亮癞疤的也不太多。我记忆犹新留给父亲的,那是“您最大的癞疤,很像椭圆形印章,光亮地,永远盖在太阳穴旁边”。我留下的那一句“名言”,形象也深刻,痕迹一般至今仍保留。
父亲回忆贫儿院里的“同学”,常说“来自五湖四海的”,并举例,说张老二就是江西人。他的老子专门贩木材,运输到常州。时运不济的那年,老子的银元赔得精打光,想寻死,设法就张老二进洪都会馆的“旅馆”住一晚。第二天,张老二已没处住宿了,然而洪都会馆还得让他住“旅馆”。木业里的黄金喜大先生,认为“天长日久总归不成事”,还亲自,直接把张老二送进贫儿院。
常州贫儿院的善款难免不够花。那因为,父亲回忆当年的生活,他们睡觉个个垫草席。一人一条小棉被,薄薄的,约莫三四斤;三九腊月天,他半条垫、半条盖也抗不住,只好棉衣棉裤裹住被子睡。说起吃,一年四季的下饭菜,不是煮萝卜,就是煮青菜,大师傅往大铁锅里舀几调羹生豆油,大勺子里搅一搅,大家也都沾上油腥味。只不过,米饭稀粥一日三餐不限量,大家吃得也均匀,说贫儿“贱养”,他们还真渐渐显出了血色。比起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的日子,那就不知好得胜过多少倍。
贫儿院里有书念。父亲每一次回忆,每次都充满着幸福感。勤奋念书三整年,念到1931年,他们职业部的“高小生”,包括张老二,也就一齐毕业了。爷爷饭碗头砸掉、人失去影踪,父亲当然目光短浅、无远大理想,鼻子底下只想“学生意”、去寻一口饭吃吃。当时父亲并不知:起初贫儿院里单设小学部,之后增设职业部,重点还是培养贫儿谋生的技能。课程仍高小。在1930年,父亲倒是亲眼目睹贫儿院里增设女子部;女子部里附设技艺厂,则后来知道,据说还特意聘请好多职业技师去教授织布、印染、缝纫、刺绣等技艺,培养贫儿谋生的技能。
父亲还有一位“学弟”叫胡平,那年曾相识,当众相遇也曾喊过他“学弟”,之后就没再相见。他却一直记得胡平生于1930年。父母双亡浙江的那年,其姐姐,已在上海某诊所谋生。她于是,通过武进商会会长蒋克定,将胡平弟弟直接送进常州贫儿院。商会的蒋会长,便让胡平到“春和纱号”吃和住,学习仍在贫儿院。胡平在小学部里高小毕业后,据说又有好心人,助他读初中、读高中,让他“萌生寻求光明的念头”,义无反顾参加了革命……到七十年代,胡平还担任了福建省的省长呢。
仍说父亲1931年在职业部高小毕业。十五虚岁他只想去“学生意”,只想挣口饭吃吃。院里的那些董事们,乐意扶持贫儿“学生意”的成群也结队。那一天,木业里的黄金喜大先生,也特意,递了一张名片给父亲。父亲无比的激动,当即他就赶到西仓桥,找到源丰恒,双手捧着名片递给了老板。景杏生老板一眼看到大名片,哪有什么考虑啥琢磨,当即就将父亲收下“学生意”。父亲更是感恩戴德大先生。后来的后来,母亲遇到大先生,竟然也是一副谦卑相。
常州木行“学生意”,当年好福气,但是肯定要吃三年“萝卜干饭”——三年肯定有饭吃,剃头洗澡老板也会摸铜板,要说“学生意”,张老二在贫儿院里毕业后,院董事,一样推荐他进木行“学生意”。老板让他端盆洗脚水,师娘喊他抱孩子……这些还是“学生意”的基础课。半年他还没“学”满,抱着孩子跌了个跟斗,就被师娘逐出了师门,就连“萝卜干饭”也得乱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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