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珂巷西头的陈家老宅,檐角青苔比别处厚三分。康熙六年春,陈玉璂赴京赶考那日,灶房煮艾草的烟气缭绕了整条巷子——原是母亲听游方道人说,艾烟能醒神明目。
五更天,陈玉璂袖中揣着烤硬的艾绒,青布包袱里裹着三卷《河渠考》。渡船过运河时,艄公见他蹲在船头拿炭笔描水纹,打趣道:“公子画舆图呢?”陈玉璂不答,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个浑圆墨点——是颗露珠正巧落在漕船吃水线上。
京城寓所窗棂糊的桑皮纸薄,冬夜北风钻进来,倒把案头艾草吹得火星明灭。同科举子王纶半夜解手,见陈玉璂屋里亮着,扒门缝瞧见他在臂上灼艾,青烟里咬着半块冷炊饼誊写《礼乐志》,惊得直念阿弥陀佛。
中书舍人的青缎官服上身那日,陈玉璂在琉璃厂淘得块洮河石砚。砚底天然生着水波纹,他拿刻刀顺着纹路雕荷叶,刀尖忽然顿住——想起常州老宅后园那方野塘,幼时总爱趴在青石板上数浮萍。
康熙十八年鸿儒科放榜那夜,陈玉璂在护城河边独坐。水中碎月像极了艾绒燃尽的灰,他摸出随身带的半旧荷包——里头还存着当年赶考时的艾灰。忽听得城楼更鼓响,起身时袍角带翻酒壶,泼湿的《赋役论》稿纸在月光下泛着涟漪。
归乡船过太湖那日,陈玉璂在舱中修订《兵刑考》。船家烹的银鱼羹凉了三回,忽闻岸上孩童唱俚曲:“艾叶青,荷花红,状元郎君归江东......”推窗望去,见芦苇荡里惊起白鹭,翅尖掠过水面,恰似当年在文渊阁翻书时带起的风。
陈氏宗祠上梁那日,老木匠特意在正脊藏了枚艾草。陈玉璂立在荷花池畔,看匠人们踩着云梯往梁上缠红绸,恍惚想起翰林院修《明史》时,老学士们为前朝忠烈该用朱砂还是赭石勾名,争得艾香炉都忘了添炭。
秋深时,陈玉璂在池边亭中注《天文志》。石案上摆着京师带回的洮河砚,荷叶边那道未完工的刻痕里积了墨,倒像塘中残荷的梗。阿福端来艾草团子,见主人正往稿纸边批小字:“月行九道之说,当与吴县观星台实测对照......”
腊月祭灶那夜,陈玉璂突发奇想要重修族谱。翻出箱底泛黄的《地志考》,抖落夹页间干枯的艾叶,忽然对着烛火笑出声——某页边角画着个歪扭的漕船,正是当年渡运河时王纶的戏笔。
来年春分,荷花池刚浮起铜钱大的新叶。陈玉璂在池畔埋了坛艾酒,说是等《学文堂集》刻成时启封。卖菱角的吴二路过,见他拿炭笔在青石板上演算河渠图,摇头直叹:“举人老爷这池子,怕是比户部的鱼鳞册还精细。”
某日雷雨过后,陈玉璂在宗祠檐下拾得个摔落的燕巢。拇指大的泥碗里还粘着片艾草,想来是春燕衔去驱虫的。他蘸着雨水在祠堂砖地上默了首新填的《荷叶杯》,末句“回首暮烟多”的“多”字未干,便被斜阳晒成个金灿灿的艾绒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