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大宁者,画鸭也!翻开中国现代美术史,在洋洋大观的画者中,有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马、黄胄的驴、张善孑的虎、潘天寿的鹰……,大宁的鸭——虽暂不能挤身于大师者队伍,但大宁在努力中,来日方长,大宁定能——成就大师者也!
大宁者,画鸭也,是艺术家;笔者养鸭,农人也,俗称:“鸭司令”!艺术家与“鸭司令”风马牛不相及也,尤其是从乡土田埂中走出来的“鸭司令”评论艺术家是肤浅也!艺术家是以“画鸭”为生活,“鸭司令”以“养鸭”为生活,都有一个共同的媒介,两者的客体都是鸭也,也就有了相通之处,也就有了双方评说的话题,也就有了共同的语言,于是在公元的某一天,两个以“鸭”为谋生的人相遇了。
大宁温雅的谈吐,素色整洁的衣着,给人以难以接近的距离感。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不是以衣着来判断,而是以气质、以事业、以社会成就来评说,我初见大宁就是如上的感觉。在见面前我就听说其是画鸭的高人,在北京“全聚德”有大宁的百鸭图、在上海鸭店也有大宁的画作,大宁靠画假冒的“鸭”出了名,进入了艺术大殿,我是凭饲养真实的鸭而落魄、混迹于乡野。
大宁听说我曾是鸭司令,自然地多了一份亲近,多了一份难得的随和。脱去了矝持的“外衣”,“赤裸裸”地与我谈起了鸭、谈起了鸭子的生活习性。我以数十年养鸭积累,谈起了鸭、谈起了鸭画。我不懂艺术,但懂生活,我说鸭有“三态”,一是在水里的游态、二是在岸上的走态、三是休息的静态,在水里要注意鸭子的头部、在路上要注意鸭子的脚掌、在休息时要注意鸭子的翅膀,把这三者掌握了也就是掌握了鸭子生活的“三味真经”。
我谈起了大宁的画,我不会说好话,更不会从艺术角度评介大宁画的鸭,我对大宁说:你画鸭最大的特点是鸭子的尾巴画了好,一好带百好,于是鸭子就画活了,鸭子在不同的场景其尾巴就显现不同的情态,有时似憨态、有时似狡猾、有时似灵动。大宁含笑听我“吹”养鸭经,我似乎有了知音,尽情地发泄我对鸭子的感概……
大宁也谈起了鸭,谈起了鸭画,艺术的高度来自于对生活的观察和提练。大宁以前工作单位(常州锅炉厂)在万福桥畔,那里有一个养鸭场,长年累月曾有一个青年在观察、写生,他观察鸭子振羽展翅的动姿、观察鸭子在水里游戈的灵动,观察鸭子把头掩饰在翅膀下休息的憨态……。他从万福桥畔的养鸭场到数百里外—高宝湖的麻鸭群,观察写生,为了了解鸭子的生活和习性,竭尽心血、艰辛去与鸭子做“朋友”,厚积薄发,深厚的生活底蕴,充实了大宁胸怀。大宁笔下有神,大宁的笔下更是有鸭,鸭子在大宁画笔下一只只活了,鸭子在大宁的心里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于是我这个养鸭者也就成了大宁不是朋友的朋友。
那年初春下午,接到大宁电话,叫我到双桂坊其工作的地方,我在常州政协画室见到了大宁。硕大、简陋的房间里,光线阴暗,空间里弥漫着一丝寒意,我站在房间里感到阵阵冷冻的颤动。房中间一张长方桌上铺着一条陈旧的绿色毛毯,上面铺陈着宣纸、笔墨等。我不了解艺术家的生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我不知道艺术创作的艰辛,我只看见美丽画作的辉煌。其实在光表鲜艳的艺术家后面是如此的苦酸,我无言表述,心里只是默默地想,劳动创造世界,不只是我们产业工人在创造,一切人类的真善美的诞生都蕴含着艰苦的劳作。
大宁拿出一幅用红木镜框镶饰的鸭画给我,说是给“鸭司令”作个留念,我很是惊诧。一是我从来没有向大宁提出过要画的念想;二是有许多人想大宁的鸭画,大宁却从不轻易给人,其间也包括领导、熟人,造成有些人议论大宁“架子”大,不好相处。我跟大宁交情是浅浅的,既不是君子之交,也不是酒肉穿肠过的朋友,只能用一面之交来形容罢了。大宁却无缘无故的给我这样一份大礼,大宁知道我是一个普通工人,不懂琴画书艺和装饰,特意用红木镜框装裱好给我,让我一劳永逸地得到一幅从里到外的艺术精品之作。这时讲酬劳也好、讲润笔费也罢,都已显得苍白多余了,唯有默默地领受大宁的一份真诚的厚爱,我此时感受到外表严谨的大宁,内心却是一片阳光灿烂。
(二)
鸭是有灵性的,蓝天白云深处有一只大鸟在飞翔,相隔几百米距离的鸭子会突然发出一声音长长的“嘎……”,这时整个鸭群会骤然无声无息地仰望着天空,好似一片死亡前的寂静。鸭子在田野里放牧时,空肚子的鸭子会连飞带跑的寻找食物,这边的鸭子刚起步,那边的鸭子已经在几百米外了。晚上吃饱肚子的鸭子会很绅士般的摇摆着身体,慢慢地沿着防风林、小河、田埂一条线地排队回家。放鸭的时候,难免会把掉队的鸭子遗留在外边,但过几天后,遗失的自家鸭子会带着别人家的鸭子又“反水”回来了,于是我养的鸭子只多不少。
养鸭人也有一个梦,写一本关于鸭子的书,当时也搜集了国内外鸭子的资料,“天下文章一大抄”,加上自己养鸭子经验,但是只有激动,没有行动,书终究没有写出来。
讲到鸭子,必定会说到北京烤鸭,真正的北京烤鸭应是正宗的北京白鸭,白白的羽毛、黄黄的嘴,其早期是放牧的。北京段大运河是官府糟运必经之道,常有糟运船翻沉在大运河里,落下水的粮食就是北京鸭最好的饲料,也是早期北京鸭生长的特殊环境,到了快出栏的时候,北京鸭就有一段时间进行笼养,用人工的方法进行“填喂”,把配制好的混合饲料搓成条状,一条条填喂给鸭子,鸭子只吃不动长得肥嫩肥嫩的,宰杀后的鸭子,由烘烤师傅操着铁叉,炉火都是用枣树作燃料……
有句老话:“十年鸡毒如霜、十年鸭气死老中医”,鸭子是很好的营养补物,尤其是老鸭堡汤!
小时候母亲在德安桥畔的“大成纺织一厂”上班,我就在外婆家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外婆家在清凉寺南面,之间相隔一条狭狭的小弄,成为常州离清凉寺最近的邻居。逢年过节(主要是菩萨的生日或是善男信女做佛事)庙里的僧人会给附近邻居送斋饭,而外婆家总是第一个享受。清凉寺庙大门前总有一些套无锡惠山泥人的小摊,一角钱10个滕圈。当年清凉寺里驻扎着解放军,常有一些军人休息时去套小泥人,套到了小泥人就随意送给围看的小孩,有一次军人套了一个泥塑的鸭子,送给了幼小的我。
下乡后,连队领导认为我老实,能吃苦,就派遣我跟着老孔养鸭,老孔早年是高邮湖畔的穷人,为了生活把自己漂亮妻子典给有钱的人。用典当妻子的钱养了一大群鸭子,后来越养越多,成为有钱人,因为脾气不好,解放初期被乡里人评作“鸭霸”,给解送到农场。老孔精湛的养鸭技艺传给了我,我也成了团里有名气的“鸭司令”,团部刘政委坐了吉普小车来到简陋的鸭棚慰问,从此在农场养了十年鸭子。回城后的头几年,深夜睡觉时常常会无故惊醒,耳边好似有恬躁的鸭叫声、梦中常有放鸭的情景……
收到大宁《春江水暖》的鸭画有20多年了,其后再也没有与大宁见面,平时常面对挂在墙上的鸭画沉思,想到十年青春的养鸭、想到大宁赠送的鸭画、想到住在清凉寺庙内的军人送我的泥塑鸭子,这是不是我命运中的“鸭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