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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觌山庄 常州唐宋园林（六）
孙觌山庄
据清代常州地方志记载，孙觌山庄“在古竹西嶘山麓，由麓至耿湾十里，临湖壁立。又名‘十里山庄’。宋孙觌筑园於此，遗址犹存。”这个地方，就是离礼嘉镇东南约五十里的马迹山。孙觌在这里枕太湖而居有二十余年，清光绪《武进阳湖县志·马迹山图》中，尚有“孙觌山庄”的标注。
孙觌（1081-1169），字仲益，号鸿庆居士，常州人。五岁即为苏轼所器。徽宗大观三年（1109）进士。政和四年（1114）又中词科，为秘书省校书郎。钦宗即位，由国子司业擢侍御史，以论太学生伏阙事，出知和州。未几召试中书舍人，权直学士院。金兵破汴京，曾草降表（以上《三朝北盟会编》卷二七、四三、六二、七一）。
高宗即位，以降表事斥罢，归州安置。未几再试中书舍人。建炎二年（1128），知平江府。历试给事中、吏部侍郎，兼权直学士院。三年，出知温州，改知平江府，以扰民夺职，提皋鸿庆宫。绍兴元年（1131），起知临安府。二年，以盗用军钱除名，象州羁管。四年，放还，居太湖二十馀年，致仕。孝宗乾道五年（1169）卒，年八十九（《直斋书录解题》卷一八）。
孙觌善属文，尤长四六。著有《鸿庆居士集》、《内简尺犊》传世。孙觌的诗，以《常州先哲遗书》据影宋钞本所刊《鸿庆居士集》（四十二卷，其中诗七卷，多为绍兴二年被贬后作品）为底本，校以宋刻残本《孙尚书大全文集》（五十七卷，今存三十三卷，诗见卷六、卷五七。简称宋刻本，藏北京图书馆）、明钞《南兰陵孙尚书大全集》（七十卷，诗见卷一二至卷二○、卷六八。简称明钞本，藏北京图书馆）、影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筒称四库本）。
孙觌出生于原礼嘉镇东北约2公里的住基上自然村（古名“西徐里”），即后来的孙觌村。但他归里之后，却把自己的山庄建到了几十里之外的太湖耿湾，自有一番苦衷。个中原因，也是后人对他贬褒不一、长期争论的关键所在。宋代理学的集大成者朱熹，对此作了记录。
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晦翁、考亭先生、云谷老人、沧洲病叟、逆翁。南宋江南东路徽州府婺源县人。19岁进士及第，曾任荆湖南路安抚使，仕至宝文阁待制。为政期间，申敕令，惩奸吏，治绩显赫。南宋著名的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诗人、闽学派的代表人物，世称朱子，是孔子、孟子以来最杰出的弘扬儒学的大师。
朱熹特地写了《记孙觌事》：
靖康之难，钦宗幸虏营。虏人欲得某文。钦宗不得已，为诏从臣孙觌为之；阴冀觌不奉诏，得以为解。而觌不复辞，一挥而就过为贬损，以媚虏人；而词甚精丽，如宿成者。虏人大喜，至以大宗城卤获妇饷之。觌亦不辞。其后每语人曰：“人不胜天久矣；古今祸乱，莫非天之所为。而一时之士，欲以人力胜之；是以多败事而少成功；而身以不免焉。孟子所谓‘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者，盖谓此也。’”或戏之曰：“然则子之在虏营也，顺天为已甚矣！其寿而康也宜哉！”觌惭无以应。闻者快之。
这篇文章，因为是出于朱熹之手，影响深远，我们翻译一下：
靖康之难时，钦宗被抓到敌营。金人想得到宋朝的降表。钦宗迫不得已，命令自己的近臣孙觌来写；暗地里希望孙觌不听从命令，来使自己得到解脱。但是孙觌没有推辞，很快就写成了，过分贬损宋朝，来向金人献媚；而词句精美，像文章老手的作品。金人大喜，把从宋朝皇宫中抢来的宫女赏给他，他也不推辞。此后，他常常对人说：“个人的力量怎么能战胜上天的安排呢？古今的祸乱，都是上天决定的。可是当时的人却想用人力来战胜它，所以失败的多，成功的少，而且自身不保。孟子所说的‘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者’大概就是这种情况。”有人讥笑他说：“可是你在敌营里顺应天时也太过分了，能够健康长寿也真是应该啊！”孙觌惭愧地无话可说。听说这件事的都感到骂得痛快。
显然，文章是带有贬义的。
当时，汴京陷落，钦宗皇帝和孙觌等人被虏入金营，金人要宋钦宗写投降书，而孙觌是当朝才华横溢、咳吐成珠的骈体文人，是最适当的人选。于是，钦宗皇帝命孙觌等人草拟降书。孙觌虽也力辞，但考虑到皇帝的安危，便不顾自身清白和身后遗臭万年的危险，在钦宗皇帝屡次催促下，草拟了投降书。就此，孙觌成了钦宗皇帝尊严的牺牲品，被道学先生贬损了九百余年，只是没人能理解孙觌当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苦衷与无奈。后钦宗皇帝和孙觌历尽屈辱得以回到宋国，钦宗皇帝的儿子赵构（宋高宗）也于第二年（1127年）在南京（应天府）即位，改元建炎，是为南宋之始。
孙觌经过这次决定他荣辱命运的重大变故后，忧悸成疾，从此闲居在家，以假不出。虽后来孙觌又被召回并官至吏部、户部尚书，但因与秦桧等奸臣不合，不久便坚辞归隐家乡，来到太湖马迹山，筑“孙觌山庄”，凡二十余年“不交宾客，不谈世事”，自悔自忏。
孙觌到马迹山，原因有三：一是与世隔绝；二是风景优美；三是闭门思过。对这里的生活，孙觌是充满希望的。孙觌山庄的厅屋上梁之时，按照家乡的风俗，要举行上梁仪式，孙觌带着复杂的心情，写下了千古佳文《上梁文》：
四郊烽火，诞弥蛇冢之墟。一岛风烟，宛在鼋鼍之窟。鸣杼出高人之馆，浮盃开梵帝之宫。偶避地於兵间，遂问津於耕者。鸿庆居士数奇，半世多难百罹。救过吹斋，悼心喘月。平生许国，卧陈登百尺之楼。晚岁营巢，住扬雄一区之宅。命龟三卜，避道五迁。独行鸥鹭之群，共集鸡豚之社。半山衔日，落帆影於坐中；万壑留风，过樵声於枕上。蓬茅不翦，畚臿自随。遥开白板之扉，缓扣烏犍之角。儿童拍手，竞欲挽鬚；妇女应门，那闻轑釜。泥田殳瓦盆之饮，荷园官菜把之恩。怅昨梦之己非，佚吾生於既老。木居士安，能为福亦。又何求土，偶人自得。所归於焉是息，共此百年之聚，来同一笑之欢。抛梁东，春入山村处处同，涧草不锄随意绿，巌花无主为谁红。抛梁南，鼻息齁齁午醉酣，一箑清风吹酒醒，槐公不见府潭潭。抛梁西，乱棘孤籘刺眼迷，雀啅风前红皱堕，鱼跳波底碧圆低。抛梁北，万顷沧波圍泽国，风引仙舟到复回，山人俗驾何须勒。抛梁上，霜馀木杪浮新涨，肯教百鬼瞰高明，怨鹤惊猿号夜帐。抛梁下，燕雀纷纷来庆厦，吴王宫殿旧巢空，共此盖头茅一把。伏愿上梁之後，蛇蛟结蟠，犬鸡蕃息，野茧大如罋盎，禾囷高若坻。京遇桑间之饿人一饱之。恩何在。觌梁上之君子，大千之劫无因。凡我往来，共此快乐。
这篇文章，生动地描绘了南宋时期太湖耿湾如诗如梦的湖山风景和淳朴敦厚的民风乡情，可谓古典文学的佳作精华。在耿湾三面环山、一面临湖的“鹿眠潭”修建一座山庄，与天水共融一色，笼烟云人生茫茫。孙觌认为这里“一岛风烟，宛若鼋鼍之窟”，“半山衔日，落帆影于楼中； 万壑留风，过樵声于枕上”。决意在这里过安逸悠闲的隐居生活，完全避开硝烟绵延，烽火迭起的兵祸和丧权辱国的羞耻，而终老年。
然而，孙觌晚年又归老家西徐里（即今礼嘉镇住基上自然村），死于故里。据《武进阳湖县志》载，孙觌死后葬在从政乡禹城桥，也就是今天的礼嘉镇禹城村委境内。按《孙氏宗谱》记述，原墓高三丈，其广亦有三丈余。相传孙觌下葬时，其墓由其亲友乡邻每人捧一把泥土堆砌而成，可见当年送殡队伍有多么庞大。
经过八百多年的风雨变迁后，如今墓高仅2米左右，长宽亦不过60余米。
孙觌死后，里人为纪念他，将他出生并终老的西徐里一带定名为孙觌村；孙觌村内有一河流，改名为孙觌河；河上有一桥，亦呼之为孙觌桥，1943年还在境内创办了孙觌小学。随着时代的变迁，现孙觌村委、孙觌小学、孙觌桥等均已不存，只有孙觌河、孙觌墓等古迹被保存了下来。
2008年2月，孙觌墓被公布为常州市文物保护单位。
关于孙觌山庄的历史资料，今天能看到的已是很少，这和“少有人去”也有一定关系。仅举一例：
马迹山东侧的梅梁湖畔还有一小隐，门额上镶嵌有“梅梁小隐”四个砖雕楷体大字，这就是另一个众所周知的南宋进士许淑微隐居的地方。许淑微是南宋绍兴5年（1135年）进士，为翰林学士。为官后因力主抗金而不得志，愤而辞官归隐，他选定了马迹山中的小墅湾，筑面阔三间、前后两院相联的砖屋，自题“梅梁小隐”。后抗金名将韩世忠退职后隐居江南，因和许淑微素有交往，经常乘小船来此与老友饮酒品茗，共抒忧国情怀。
当时的孙觌和许漱微，两位都是南宋进士，同朝为官，都因同样的原因而都隐居马迹山中，却从不往来。虽然许淑微匿居在东太湖边的山湾里，而孙觌却深住在西太湖边的耿湾深山坞谷之中，有一定距离，但这么多年没有往来，不合情理。史料中，也从未见韩世忠到过孙觌山庄的记载。看来，还是朱熹记录的那件事在起作用。
几百年后的清代，许漱微的裔孙许之澍倒是拜谒了孙觌山庄遗址，并留下了《题孙觌山庄》诗：
卜筑当山坞，书斋多野情。
窗启千树绿，座接百禽声。
开卷尘嚣绝，临风翰墨清。
一樽残醉後，松月满床明。
请待读《常州唐宋园林（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