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诗祖 一路香溪到秭归
陆克寒
一
黄昏时候,车停木鱼镇。小镇坐落于神农架千山万壑间一处凹地,犹如一只小巧灵兽,离群索居,安静自处,淡然漠对我们的抵达,神色透显几分矜持、清高。四周山体伟岸,峰顶犹自沐浴着落日夕照,高天流霞,鲜丽炫目,山谷里街镇已然清气袭人,暮色烟合。海拔差造就强烈色差,从天空到谷底,即地泼出巨幅画面,色块斑斓,气势恢宏。我们站在巨画底部,被它惊心动魄的奇幻震慑,不敢出声。
镇街略呈坡度,缓慢下行,仿佛无形浅水悄然流动,淌过脚跟、漫过脚面,在脚丫间嘶嘶漂行。石板齐整,清爽亮洁,恍若光晕含蓄,是时间打磨出的成色,散发着雍容华贵的气息。两侧店家连绵,货物琳琅,入夜,霓虹闪亮,音响起伏,俗世繁华喧嚣尘上;但石板街道依我固然,像一条寂寞之河,从容静流,有仙风道骨的气质。
一夜酣睡。
晨起出门,眼见山腰岚带慵懒飘撩,峰顶曦色赤黄如焰,耳闻流水淙淙,犹似一曲清唱。循声而去,站立桥头,俯看一流浅溪,水清无色,见得水中草、水下石。乱石铺底,却是平整而安妥,水草则悠然摇摆,风姿婉约,像群游鱼,却永远也游不走。“这是香溪,长江小支流,别看它现在精精瘦,往下越流越大、越流越急。”一旁晨练的乡人主动介绍,“香溪边出了两个名人,屈原、王昭君。昭君故里就在前头,屈原故里在香溪跟长江交汇地方。”
“香草美人”!我即刻想到屈子自喻。莫非,那位被贬遭逐的诗人,颠沛之中即有预知:在他身后,家乡河流上游,将会生长出一位旷世美人,并且跟他一样,也是个命运的失意者?流放的诗人,孤寂智者,他果真想见她从家乡水边婀娜走来,遍地香草在风中摇曳,她于天地之间明眸一笑,抚慰他的无边落寞?果若如此,“香草美人”的自喻,真个就是一则意味深长的隐语?
但愿如此!
但我无法确知。我与诗人隔着两千余年的漫长时光。他的身后,历史内容生生不息,大事件波澜壮阔、气吞山河,小细节星罗棋布、随处铺蔓。诗人被俗世繁华推挤到大地边缘,影踪模糊;而我像一条孤单的鱼,千里迢迢奋力游向他。夜深人静,星盏如炬,我隐约听见他在远方低吟——
日月忽其不淹兮,
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
恐美人之迟暮。
二
车随路行。路随水转。车窗外,香溪一路伴行。路与溪,犹如两道细绳,一高一低,扭身前行,似游蛇,千回百转,却始终被大山夹持。景致逼仄,如行隧道,时或略显开朗,看见河床上巨石滚圆,阳光底下白亮如灼,满目沧桑,一派天荒地老风情。
午饭后,车过香溪,盘山而上,停于一处山腰平地,眼前散开一爿村落,正是昭君故里——宝坪村。
宝坪村,又名王家湾。村落背靠大山,山势巍峨,峰顶凸起,形似纱帽,就叫“纱帽山”;前临香溪,水流经此拐环,形成河湾。王家湾(宝坪村),原名“烟墩村”——多好的名字!地处山腰,形似高墩;薄雾缭绕,有如青烟。我喜欢它的旧称,名副其实,并且,诗意氤氲。
昭君纪念馆建在村边,馆门为仿汉建筑,厚实、沉凝,竟如旧时城楼,过于庄重、奢华。馆内昭君宅、望月楼、楠木井、梳妆台……一应陈物、构设,均不过是虚拟的遗迹,处处作伪,就像一幅肆意妄为的笨拙赝品。杜甫有诗:“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但唐时宝坪肯定已非汉时烟墩,今日村落更是面目全非。历史旧物早已湮灭,无迹可寻,所谓“复原”,意愿或许良善,实不过是后人想象臆造;至于指假为真,更是自欺欺人。
我不想跟随导游,去观瞻那些虚构的“伪物”,就寻个僻静处所,在“梳妆台”一角,临河独坐。深谷里的香溪,在高山耸峙间蜿蜒,拐弯之处,展开一片浅滩,滩石白亮耀眼,水流青绿生蓝。那位汉代女子从这里出行,去往京城宫中,经历更深夜长,转向大漠孤烟。她的事迹被写进史书,后代不断演绎,叙述累迭复加,终于塑造出一个符号化形象,生命本相却被遮蔽。但所有后世的赞誉和仰重,终究无法掩盖她生命的悲苦与凄凉:她柔弱的肩膀被负载得太多太重,在庞大帝国的政治棋局上,她成为一枚随手抛扔的小卒,犹如羔羊,投祭虎狼。历史书写过滤了个体生命的悲情苦意,谁人体味这位汉家女子的内心忧伤与凄切?
而我相信在朔方边地冰天雪地的严寒和遮天蔽日的风沙里,她一定记念着草木葱郁的故乡。她把香溪小心珍藏在记忆里,随身携带,遍地香草年复一年,在她的思念里生长。风吹草叶,芬芳流荡,她闻得到故乡的气息,就在自己的思念里。
她一定还记念着楚国的三闾大夫,那位峨冠博带的的失意诗人,他最后在异乡流放地投江。她想象香溪流过自己的故乡,在苍茫群山中盘曲回环,两岸香草随水流铺蔓,从烟墩一直到下游的乐平里——那是诗人的家乡。她记念着故乡的米粽,年年端午抛投水中,祭奠诗人。在大漠朔风中,她一遍遍吟诵诗人的遗篇——
时暧暧其将罢兮,
结幽兰而延伫。
世溷浊而不分兮,
好蔽美而嫉妒。
三
公元前278年,流放诗人屈原自沉汨罗。临去之际,他对渔父有言:“宁赴常流而葬乎江鱼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之温蠖乎?”鱼也有知,口含诗人清癯遗体,一路急游,送回诗人故乡香溪口。诗人之姊安葬胞弟,即此定居,永世陪伴——此地得名“秭归”,“秭”为“姊”音讹。唐元和十五年,归州(秭归县旧治)刺史王茂元首建屈原祠,祠在秭归城东,高丘之上。宋元丰三年,宋神宗尊封屈原为“清烈公”,屈原祠更名为清烈公祠。后辈陆游经此,遥念诗祖,赋诗兴叹:“江上荒城猿鸟悲,隔江便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间事,只有涛声似旧时。”自宋至明、清,皇权更迭,世事流水,屈原祠屡有修缮,年年端午,官民拜祠公祭。
从流放到沉江,从江鱼送归到姊守弟墓,从官家建祠祭奠到全民裹粽纪念,有关屈原的生平与传说,刻于史传,衍为民俗。诗人之高品,成为人格高标,更被提纯为千秋万代的民族情怀。而我更愿意相信:就在诗祖纵身投江的刹那间,一种纯然诗心荡溢而出,洇入连篇累牍的史册,连绵不断的历史就此获得一份经久不息的别样清香,犹如端午时令青色粽叶,又如香溪水边萋萋芳草。是清香诗意,清滤着历史的浑浊。
因此,我千里迢迢寻向屈原祠,是朝圣。
祠为新祠非旧物。上世纪七十年代,长江葛洲坝水利工程兴建,清烈公祠迁建秭归县郊向家坪,复名为屈原祠,于1980年落成开放。上世纪九十年代,因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秭归县城由古城归州迁往茅坪镇,屈原祠也随迁建于新县城东郊凤凰山,2010年端午正式对外开放。在接续而行的浩大“国家工程”中,诗人之祠的迁建实在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而一迁再迁的颠簸经历,倒也正暗合诗人生前一贬再贬的颠沛遭际。新祠大门直面三峡库区,我们抵达的时候,迷雾锁江,恰好遮挡着空前大工程的雄伟身躯。
无论如何,我投足所及之地,屈原祠是离诗祖最近之处了。祠由山门、主殿、左右附殿三块构成。山门是楚地牌楼式建筑,白墙高耸,飞檐青灰,雕饰均施重色紫红,流彩瑰丽,郁郁楚风。门头书刻“光争日月”,门檐之上更有重檐,写着——“屈原祠”,两侧分别是“孤忠”、“流芳”。
我无意瞻仰那些虚拟的新造物,在屈原祠,我伫足于楚辞碑刻前。走近诗人的唯一途径,是走近他的诗章,那些灵魂之曲,在诗人之后,以文字符码的方式穿越无尽时空。在沉默的语词间,你宁心静气,就能听得见诗人的沉吟与低诉,如在天边,却又近在耳边。《离骚》庞阔,超拔而坚卓,似山转水绕,长歌风行。《山鬼》缠绵,如诉如泣,满纸美幻,一往情深。《东君》豪迈,郁勃而壮伟,铿锵有声。《天问》磅礴,万千忧患凝为不尽诘问,浩浩荡荡,排山倒海而来……但我最倾心、流连的,是《怀沙》——
滔滔孟夏兮,
草木莽莽。
伤怀永哀兮,
汩徂南土。
——据说,诗为屈子投江前所作。果若如此,即是他的绝命诗,是他向人世的最后告白与抒怀。没有重墨铺陈,没有浓彩描摹,也没有缤纷、绮丽的想象,是最清爽的独白,从心间径直流出,忧伤却又坚执,高标特立,自有超凡脱俗的襟怀与境界。
世既莫吾知兮,
人心不可谓兮。
怀质抱青,
独无匹兮。
……
世溷浊莫吾知,
人心不可谓兮。
知死不可让,
原勿爱兮。
明告君子,
吾将以为类兮。
这是最干净的诗!它令后世所有的矫揉造作、故作高深黯然失色。一种圣洁的生命存在,可以舍弃生命本身,而以诗歌的方式永生。正是诗祖屈原,将一种冰清玉洁的生命追求,流传给民族后人;一种诗性人生的生命境界,即此融入民族文化血脉。
今天,我们是否还拥有——这一份诗性生命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