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一首歌

克寒 最后编辑于 2025-07-26 16:52:05
8197 3 6

邂逅一首歌

陆克寒

我在街边木凳上坐下。长条形的木凳,像一条船,停靠在丽江的安详晨光里,系泊于五月清水岸边。

行人稀少,街道空旷,古城一夜酣梦,徐徐醒来,余梦慵懒。石板路清光闪眨,某类娴静鱼族,成群结队,唼喋自娱,姿态从容而优雅。右前方,一座木质牌坊迎受晨曦映照,烘出一片彤红,恍如圣境,超凡脱俗。我看见牌坊正中镶一方匾额,刻有“天雨流芳”四字,心里随即铺开一派烂漫景象,依稀想到水流在缤纷花林中随意漫洄……

身后就有流水淌过。你听得见哗哗声响,是水与石合奏的清唱,至柔与至刚碰击,生出纯粹天籁,没有杂质,单调,却意蕴深幽,你得用心谛听,方能品咂出万千滋味。我想象遥远处所,融雪成水,积水成流,水流从高山一路而下,淌过茂密而幽暗的原始林带,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蜿蜒徘徊,千回百折,仿佛一场生死痴恋,如胶似漆。我想象一往情深的水流来到古城,滑进石块铺砌的沟渠,依顺自然落差,贴紧街道边侧,漫流,分叉,拐弯,聚汇,是一位浪迹天涯的行吟诗人,在远方的市井独自弹唱故乡的谣曲——你能听见他歌声里的爱恋与失意,落寞与执著,忧伤与激越……在五月清晨,独坐丽江,谛听古城水流不歇吟唱,我恍然感悟岁月流长、生命沧桑,过往人事在身边飘撩,一如长途跋涉的流水,沿着石板街漫洄,缠绵不去。

假如没有水流宛转情深意长,木石构筑的丽江,不过就是一具呆讷、粗砺的硬物。是流水清唱,赋予木石绵长柔情,古城生出灵动诗意。我坐在五月丽江的清晨里,感觉流水在周遭漫行,而我就是一条空明的鱼类,随意漫游;或者,是一只安静的蛙,端坐于一片老叶上,随波逐流……

同行的旅伴,追随声音嘶哑的导游,纷纷跨进著名的木府他们的身影被土司宅邸的高门大宅吞没,犹同几张落叶颤栗着,连同尘埃一起,被风卷入灰暗洞窟。你从那高大轩昂、精雕细刻的门楼,可以想见土司府的豪华与奢靡。雄霸一方的强族,用富丽的厅堂、繁华的庭院,装饰无以复加的特权与蛮悍。后世游人络绎不绝,他们的瞻仰其实是对王权的膜拜,他们一遍遍啧啧称奇,无不流露着对王权的钦羡。

土司大门对面,树起一墙照壁,粉白发亮,正中位置竖写三行字——“宫室之丽拟于王者”,落款处是“明徐霞客”。我想此句大概出自那人流芳百世的游记,三百多年前一声感叹,被今人别有用心地挑出,转用成对权力的矫饰与谄谀——这肯定是他本人始料不及的。

而我宁愿坐在丽江街边,沉浸在五月晨风里,感受世俗市井的畅和与亲切,它精致的华丽与天然的质朴混成一体,随处飘散着触手可及的民间温馨。我想象那位明代的伟大探险者,他跋山涉水万里远行,从长江下游的冲积平原一路蹒跚而上,柱一根竹杖,倔强地来到我所在的位置。在五月丽江的这个清晨,他朝我谦和地点点头,便坐在同一张条凳上。他坐在我身旁,却与我隔着三百多年的光阴我闻见他身上的尘土味、汗水味,与他一呼一吸混合成生命热量,依旧新鲜而活泼。短暂沉默之后,我跟他攀谈起来。我们来自同一块三角洲平原,家园近在咫尺,在庞阔无边的大地上,毗邻而居。他向我叙说万里苦旅的见闻与传奇、艰辛和喜悦,语速平缓而沉静,神态沉着而略显疲乏,仿佛是转述别人的掌故、前朝的旧事,仿佛那些九死一生的经历全都与他无关,他不过就是个后世的转述者。而我知道——只有经过大苦难、拥有大胸怀的人,才能提炼出如此从容、洒脱的生命境界。

我告诉他我到过他的老家,瞻仰过他的故居,他老屋东面的几棵树依旧枝繁叶茂,在夏日里铺开一地浓荫,有群鹅鸭在池塘游弋,等候他的归来。我还想告诉他:我到过的许多地方,他几百年前早已捷足先登,我坐飞机、汽车却赶不上他双脚跋涉,我追随他的身影,他始终在我前方蹒跚。我看看左右,条凳上没有了他。我看看五月清晨的落寞街道,寻不见他的踪影。

他飘然而至,悄然而去,在遥远古城丽江,与我擦肩而过,就像一条鱼与另一条鱼,在河流中偶然而遇。

我就在这时听见了那首歌,它低回的旋律在丽江街道上流淌而来,缠绕我,如诉似吟——

嘀嗒嘀嗒嘀嗒,时针它不停在转动;

嘀嗒嘀嗒嘀嗒,小雨她拍打着水花;

嘀嗒嘀嗒嘀嗒,是不是还会牵挂他;

嘀嗒嘀嗒嘀嗒,有几滴眼泪已落下……

它有流水一般的质地,缠绵的深情与清澈的忧伤,犹如寂寞而清冷的瓷片,被水波抚摩,飘摇低吟那份感伤,是爱在岁月中发酵,提炼出的纯情,苦涩而清冽。

我走进那爿门店。敞开的店堂,两侧货架上摆放着碟片和乐器。我坐到一张圆凳上。女子微笑着,指指我身下;我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坐在一只鼓面上,慌忙起身。我问歌是谁唱的;她说是丽江酒吧里歌手唱的,他们自己灌录的。酒吧与我无关,感动我的是歌声。我坐在地板上,倾听,感觉歌声似水,而我就是一条忧郁的鱼,水流淌过鱼的前生和今世。

我呆坐在水一般的歌声里,感觉自己千里迢迢,原本就是来赶一首歌的约会。在远离故土的古城,谁为我弹唱?在五月丽江的寂寞清晨,一种忧伤洇入我沉重肉身,浸漫了我的思念我在旷世忧伤中被融解,成为水,漫流而去

就这样,我从丽江带回一首歌,它是用象声词命名的,叫《嘀嗒》。那位女歌手叫“侃侃”,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后来,歌被人用作一部电视剧的主题曲,流行一时;女歌手也红了,频频亮相在电视画面上,在布景绚烂的舞台一遍遍唱《嘀嗒》——这些都跟我无关,我记得的只是在丽江与一首歌邂逅,它的忧伤过滤着我的思念,就像一条鱼,被水流过滤。

 

         


收 藏
分 享
表态的人
  • 顺其自然者
  • 实名认证
  • 泉水涓涓
  • 嫳屑男子
  • 西江月
  • 二月春风
发送

3条评论

  • 神游天外,是最好的状态。
    2025-07-28 12:01:05 0回复
    0
  • 淡淡的伤感
    2025-07-28 09:58:12 0回复
    0
  • 这首歌带有几分忧伤和思念
    2025-07-27 08:53:48 0回复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