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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园 常州现存古典园林(一)
清末起直至民国,常州虽然仍偶有新园面世,但总体而言,园林日渐衰弱。更多的老园、古园逐渐毁废。至上世纪五十年代,市区仍有私家园林10余处。
然由于种种原因,其中一些园林仍然消失了。到目前为止,市区尚保存江南古典园林(原私家园林)5处:近园、末园、约园、意园、陈渡草堂;公共古典园林即风景名胜地1处,即舣舟亭(东坡公园)。
近园
位于常州化龙巷18号常州宾馆内,旧入口在娑罗巷。原占地4600平方米(约近7亩),现为3389平方米(约为5亩)。清康熙七年至十一年(1668—1672)毗陵(今常州)人杨青岩始建,历时五年。
杨青岩,字兆鲁,清顺治九年(1652)进士,曾官至福建延平道按察司副使。他为官多年,在外时游历江、浙、闽大小园林特别是各地风景名胜,胸中颇具丘壑。后因病告退归乡。构建近园,颐养天年。
杨兆鲁自己为近园写了记:
有客过近园,谓予曰:人生天地间,一身之外,非吾有也,皆可以远名之,何况游目托迹之所,草木禽鱼至遼廓,不亲之物与吾身何與?而子谓之:近岂不谬哉?予曰:不然,夫远近亦何常之,有性情骛乎?远则浮江河,陟五岳,且欲翱翔於凌虚之台,驰骤於阆风之圃者,有之予也,蒲柳也,鹪鹌也。一亩之宫,可以栖迟偃息,禽鱼草木,皆吾陶情适性之具。又何远之足云。自抱疴归来,於注经堂後买废地六七亩经营,相度历五年,於兹近似乎园。故名曰:“近园”。其中为堂,则“西野草堂”也。不过三楹,可以宴客。其南则“见一亭”,前叠石作假山,後作小台,植牡丹数种。窗棂敞豁,表裹相望。折而西,则竹深处山此而进,题曰:“藥栏乘興”。左有“天香阁”,右有“安乐窝”。临池有“得月轩”,绿水沦涟,游鱼與波光上下,此予读书吟钓处也。又折而北,则“秋爽亭”。回廊匝绕又北,则“鑑湖一曲”,迤逦而东,过“虚舟”,入“容膝居”。渡小桥,则“三梧亭”,亭下有“垂纶洞”,石磴参差,古木蕹郁,亦城市山林,小憩之所也。西南则留片地,作种“菊圃”,圃前有“四松轩”,轩左有“欲语阁”。园中之木,高下数百株。其花,则四时开落,约数十种,虽不及绿野平泉之万一,庶几寄吾身於一壑之内,而吾意悠然矣。(《遂初堂文集》)
杨兆鲁把近园的景点分别作了介绍,通过这个“记”,我们得以知道近园的全景,因为现存的近园是不完整的。如果将来有条件完全恢复,我们则可以复建有据,不致走样。
杨青岩当年构近园的心境,我们可以体会。宦海沉浮大半辈子,漂泊无定也经多年,现年高负病,厌倦了官场的争纷和世事的牵累,欲避去烦嚣,超尘归隐,回避现实,寄情山水。而他本人本来就是一个善诗能文的文学家,产生隐逸情致也就可想而知了,这也符合当时许多文人达官中年以后的追求境界。
正因杨青岩是文人且有许多文人之友,也因他为官清廉而声望颇佳,于是他特邀著名山水画家、名垂一时的王石谷为之构思,还请名满江南的常州画家恽南田和润州诗人笪重光共同参与策划,成为文人构园的又一佳话。
在中国园林史上,文人构园的实例屡见不鲜,特别是写意山水园林的日渐成熟,与许多著名画家、诗人、词家的参与密不可分。唐宋以来,书画家赵佶建汴京(今洛阳)寿山艮岳;文豪苏东坡在西湖筑“苏堤”并改定“三潭印月”;王维、白居易均参与过构园。苏州园林兴起,与吴门画派崛起相关。据考,文徽明就是拙政园的主要构思者,曾作《拙政园三十一景图》并亲自为该园作记题字。近园的构思,与上述乃一脉相承,故可谓文人园也。
园建成后,杨青岩曾再邀恽南田、王石谷和笪重光到园雅集。杨自作《近园记》,恽南田书石,笪重光为之题跋,王石谷作《近园图》,传为一时盛事。现题记残碑仍留于园中。我们可以从《笪重光年表》中看到这些文人在近园的频繁活动:
笪重光年表(二)
康熙十一年 壬子 (1672) 四十九岁
八月,笪重光、恽寿平与王翚下榻毗陵杨晋之“近园”,连床夜话四十余日,朝夕论书画。时年王石谷为笪重光、恽寿平各作山水两卷,笪为两图题记。
笪重光与王翚同游毗陵枫林舟中,王翚作《迂翁逸趣图》轴。至十月,恽寿平为之作题跋。
跋曰:“昔白石翁每作云林,其师赵同鲁见辄呼曰:‘又过矣,又过矣!’董宗伯称子久画未能断纵横习气,惟于迂也无间然。以石田翁之笔力,唯云林犹不为同鲁所许。痴翁与云林方驾尚不免于纵横,故知胸次习气未尽。其于幽淡两言觌面千里,江上翁抗情绝俗,有云林之风,与王山人相对忘言,灵襟潇远,长宵秉烛,兴至抽毫,辄与云林神合。其天趣飞翔,洗脱画习,可以睨痴翁,傲白石。无论时史矣。壬子十月。枫林舟中。江上先生属题。“(见《南田画跋》、《过云楼书画记》、《中国古代书画图目》。)
九月,在毗陵杨晋水亭,笪重光与王翚、恽寿平同客鉴赏米芾《云山大帧》,时年笪重光的友人广陵李书楼(李给谏)携唐寅《风雨归庄图》见示笪、王、恽,笪重光请王翚以其法作《云溪高逸图卷》(故宫博物馆藏,纸本,墨笔)。笪重光作题识于其上。
至第二年癸丑(1673)仲春作题跋曰:“石谷为予所画卷幅颇多,其笔墨超妙,当以居第一。”至乙丑(1685)又写题跋。恽寿平为之作题识曰:“水阁秋阴覆砚池,夜来移石有云知。郁冈卧作云溪想,正是王郎破墨时。”又题:“观其崖濑奔会,林鹿隐伏,寂焉澄怀,悄焉动容。盖已近跨六如,远追洪谷。孤行法外轶宕之致尽矣。当郁冈先生秋堂隐几,游想云溪,而王山人已隔牖含豪,分云置壑。两公神契无言默成,耽玩胜趣,真足鼓舞,天倪资其霞举,尚哉斯图,毗陵恽寿平在北山草堂识。”(见《过云楼书画记》卷五、《四王吴恽绘画》、《瓯香馆集》。)
秋,笪重光、王翚、恽寿平到毗陵近园同住四十余日。
时王翚作《毗陵秋兴图》,笪重光为之题曰:“同年友邀余过毗陵馆于近园,时虞山王子石谷先至,连床夜话讨论今昔四十馀日,兴勃勃未尽。闻主人欲之澄江,遂俱告归。石谷还虞山,余返棹京口,是时维扬李给谏(李书楼)属余招石谷于明春同集焦岩。期会正远,因维舟河干,绝宾朋,恣游赏,徘徊于禅房仙观,不与主人知也。一夕放舟徜徉,见堤上秋林,石谷指谓余曰:‘此真画也,先生赏之。’霜枫红叶如炽,青松紫柽,白榆鸟桕,五色相鲜,高下俯仰,参差杂沓,不可名状。复丛筱枯槎,远近互相掩映,位置殆若人巧者,余属石谷曰:‘化工神妙当与争奇,先生亟为我图之,右丞大年不足摹耳。’石谷欣然呼毫。舣舟隔岸,目击手追者屡日,一片丹枫竟移夺于缣素间矣。图成,寒飙振林,落叶飘丽,似造物者惜此,秋毕遽为收摄。披览余图,色态如昨。此固时序之所不能侵,而霜雪之所不能剥,尤可宝也。南田恽子闻而异之,就篷窗对景展图,乃称赏叫绝。笑抚石谷背顾余曰:‘两公留滞河湄,为艺苑增不朽胜事,何问主人哉!可无篇章以纪斯游?’即相为唱和并叙。其狂兴如此。”恽寿平亦写题跋。
笪重光还为王翚《毗陵秋兴长卷》题诗十二首:
“华子冈头一段诗,将军金碧又分枝。
任渠院体常供御,处士高眠总不知。
澄心堂上董家山,世嫡遥联至正还。
丘壑荡胸须尽兴,未甘萧瑟署荆蛮。
天水名流巨幛多,滥觞南渡日江河。
好凭双腕迥澜去,蔗境云烟触眼过。
富春全岭注毫浓,移向丹炉驻玉容。
远接瓣香三百载,人间谁识点睛龙。
相城丰致墨如金,古调尤憐待诏深。
声价即今无定论,横塘暮色起春禽。
太华危峰枕雪涛,迥蟠日观蕹松膏。
荒寒从许供驱使,独让江南气员高。
廉州太守富嫌缃,兄事西田老奉常。
忽遘美人圭卖底,蛾眉应断汉宫肠。
镂管擎来翡翠扶,新装法锦押珊瑚。
时流卷甲休相遇,剩水残山半点无。
走马高粱倦臂□,沙头白乌夹扁舟。
枫林不待秋声急,楚客平生本善愁。
卖酒人家古晋陵,蘋香斜月冷鱼灯。
自经玉轴标题后,鸥鹭多居最上层。
风华柱下压兰台,涉笔横驱地肺来。
闻道云帆贪野泊,大江霜色万重开。
故国遗编泣汗青,掩□□得鬓星星。
摄衣便拟图中坐,倒尽兰陵白玉瓶。”
(见《江上诗集》卷九、《清晖赠言》、《静惕堂诗集》卷四十四、《瓯香馆集》卷三。)
先是,庚戌(1670)查士标为笪重光作《鹤林烟雨图》(现藏故宫博物院)、《名山访胜图》,至时年九月,笪、王与恽同客毗陵“近园”,笪携此幅二图,请王翚重加点染。王翚为之作渲染并题。其上笪重光题识曰:“安时堂珍藏《鹤林烟雨图》,”恽南田于其上写题识。(见《启功丛稿》。)
十月十六日,在毗陵舟中,王翚为笪重光作《岩栖高士图》轴(故宫博物馆藏),恽寿平题诗于其上。笪重光题诗:“乌目峰头睨五侯,等闲墨戏过营丘。人间作业钱多少,得似青山卖不休。”(见《四王吴恽绘画》。)
十月,笪重光、王翚、恽寿平与杨晋同在舟次,王翚为笪重光作《山水册》之第九帧。笪重光、恽寿平为之作题诗。
笪重光题曰:“十月河堤柳正黄,扁舟日日傍渔梁。衔杯点笔青灯下,不管秋山隐夕阳。和石谷韵。”又题:“与君谈笑过三秋,又恋篷窗不□休。欲似汪伦同李白,踏歌岸上送行舟。口占答王山人。”
同时,笪重光与恽寿平合作《古松鸣鹤图》(故宫博物院藏,纸本,高三尺三寸一分,广一尺四寸七分)。(见《虚斋名画录》卷十五、《瓯香馆集》卷三、《穰梨馆过眼录》卷三十七。)
同在十月,笪重光在毗陵“近园”为王翚《仿柯九思松溪平远图》作题跋。
跋曰:“原题画法自沈唐文仇,而后惟董华亭差,足继倪黄一脉,虞山王子出直追源巨宽成,集诸家神妙,纵横如意。昔人谓昌黎起八代之衰,余服虞山亦然,漫题似秋屏,年翁正之。”(见《石渠宝笈》第三编。)
秋日,在杨青岩鉴赏《吴镇秋江渔隐图》(台北故宫博物馆藏)。
画上另纸写题识曰:“梅花道人秋江渔隐图,壬子秋日观于青岩之近园。”(见《石渠宝笈续编》卷二十八。)
十二月,与王翚鉴赏于毗陵庄冋生所藏董源《龙宿郊民》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庚戌(1670)获得查士标《名山仿胜图》,复请王翚重加点染。(见《启功丛稿》、吴其贞《书画记》。)
冬,在毗陵“近园”,王翚览唐宇昭收藏《黄公望富春山居图》油素本,为笪重光作《临黄公望富春山居图》(藏于美国佛利尔美术馆)。
时王时敏为之作题:“……旧冬石谷偶游润州,复为在翁侍御对临真本。……数年前闻石谷为晋陵唐氏临写一卷,亦未得寓目……”(王时敏此跋,纪年癸丑,据此“旧冬”应指“壬子”)。(见《四王论集》(傅申著)、《王奉常书画题跋》。)
冬夜,与恽寿平同泊舟西郊,观王翚《雪图》,因题七绝一首:
“墨云坠地天欲低,雪光照夜归鸟迷。但爱月色印前溪,山居笑杀唐子西。”(见《瓯香馆集》卷三。)
冬,恽寿平与王翚、杨晋送别笪重光返棹京口,笪重光作诗《毗陵舟中送别口占和王郎》题于王翚与查士标山水合册中。(见《虚斋名画录》卷十五。)
近园虽建于清初,但犹承晚明余绪,清隽高古,独树一帜。其最具风格者,为园内之“水中岛山”。
该园主体建筑“西野草堂”(时辞官归退者好以草堂名园,如白居易“庐山草堂”、唐顺之“陈渡草堂”、任兰生“退思草堂”、龙廷槐“碧溪草堂”、张敬修“草草草堂”等)居北朝南,硬山顶,阔五间,前展月台,临池直立。池水清波,北宽似湖,名曰“鉴湖”,南、东、西则狭如溪流,聚散放收,貌似无心,实有意为之,园主对江浙水文之理,了如指掌。
湖中耸一岛山,均用黄石构成,峰高4米有2,势呈峥嵘。常州作家陈肃先生在《近园意远》文中提及此山:
“那山,丘壑跌宕,山径婉转,古根盘错于石隙石缝,古藤荫茸于山崖石峰,苍古奇秀的老树又盘荫于山之空中……显得嶙峋层叠,争奇拥翠,也使那一洼之水蕴籍深邃的山野风致。”
中国园林大师陈从周教授赞曰:
“常州近园,映水一山,崖道、洞壑、磴台,楚楚有致……洞顶犹为条石,为早期作品可证。”
这里讲的“早期作品”,诚为较典型的明中、晚期江南园林的格局和构山之法。山中构洞,曰“垂伦洞”,乃出自诗“避世垂伦不经年”,可证园主当年心境。
近园黄石假山,浑厚中见空灵,收顶更见功夫。虽石无定形,然山有定法。黄石之美,在于重拙,能做到面面有情,多见转折,已是难能。而近园黄石之山,颇有古朴之峰,尤见石壁森严,山势脉络,如贯胸臆,自然之理,突其质性,实为上乘佳构。
近园之山究竟为何人所作,史料并无记载,至今无从考查。然此山确为精构之佳作,历时三百余年,频得后人推崇,实为不易。但此山虽佳,却不及苏州环秀山庄之山名重。陈从周称:
“环秀山庄假山……造园者不见此山,正如学诗者未见李、杜。”
话虽如此,近园这山却是环秀山庄那山之前辈老师,这里又引出常州迭石大师戈裕良的一段佳话。
乾嘉年间,戈裕良应邀至吴门为环秀山庄迭山,出手不凡。此史载于钱咏《履园丛话》,后王謇《瓠庐杂缀》亦有所证。陈从周先生谈及近园假山时谓:
“此园早于戈氏,度戈氏必见此类先例,渊源有自,总结提高。”
戈裕良生于长于常州,又善山石,想来肯定见过近园假山,并在这山基础上细心揣摩总结提高,复有环秀山庄那座假山,陈从周的这个推断是有道理的。原来环秀山庄假山的渊源出自于常州的近园。
佇立西野草堂厅前月台,好一幅临湖岛山图画,真谓“移天缩地入君怀”。右行,见曲廊。廊口芭蕉迎佇,为听雨之景。此时,湖边西岸地势渐耸复缓,再耸而与岛山之余脉之势相应,起伏而行。曲廊不依墙,或近或远,与佳木名花伴随。这是中国园林构法之特色。近园占地面积不大,属小园。然小中见大,大中要见小,无小则无大,无大亦无小。大园要疏朗,小园要紧凑。此园南北虽数十米,曲廊也不长,但上下有跌宕平缓,左右有曲折迂回,地势调整,移步换景,倒是把园放大了。
入廊相依登岩有半亭突于巨石,曰“秋水亭”,取王勃“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之意。亭内眺望,半园苍山碧水,尽入眼中。清代本邑诗人赵怀玉曾有诗《近园秋水亭看桂》:
桂花深处筑亭幽,日涉还应胜舣舟。
半月香风吹未断,此间已占十分秋。
再作曲折之行向北,见一轩临水而筑,取“得月轩”名,出“近水楼台先得月”之句。此轩与邻南之“安乐窝”相交突出于水中。洪亮吉有诗提及“得月轩”, 诗曰《偕赵表弟怀玉、球玉近园访桂并饮花下作即呈近园主人》:
得月轩前路,寻常作酒场。
偶然携短赵,复此悼三杨。
白玉因秋露,黄金挺异香。
因君池馆美,令我忆横塘。”
最妙在于此轩和“安乐窝”隔水相望。关于“安乐窝”,
杨兆鲁自己也有说道:
近园之书屋,成颜其居,曰:安乐窝。桐城方子邵屯至,乞书是额。方子曰:此邵尧夫著易处也,曷袭之。杨子曰:然,曷不可袭之。夫子之繫辭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又曰:所居而安,所乐而玩,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则安乐之说,岂创自尧夫乎?且安者止也,止其所也,乐者,豫也。豫顺以动也,盖身动物止,得其所。动静各正,所以无咎。然乐者,又蹇之渐蹇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故乐。方子曰:然,则子其安於斯,而乐於斯乎?予曰:不然,不见有鸣豫之凶乎?不见有冥,豫之咎乎,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者,何也?盖安不忘危,而乐不忘忧也。若夫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以至迍如邅,如乘马班,如徒忧惧而已,何安乐之有。方子曰:善遂书之。
可见,所谓“安乐窝”,并不是“安于斯、乐于斯”,而是“安不忘危、乐不忘忧”,足见园主是身在山林之中,心在山林之外。
关于方邵屯,清代王士禛专门做过介绍:桐城方邵屯(亨咸)侍御,坦庵詹事(拱乾)次子,幼而颖慧,父奇爱之,命小名曰“姐哥”,以娇女况之也。坦翁寓广陵,余时为扬州节推,以年家子见。明日语人曰:“王君才美,胜吾姐哥。”邵屯亦语予曰:“吾书画、度曲,事事过子,惟作五七字则远不及。”尝为予画两扇,其一,花树上作一雀雏;其一,子母鸡,小者如豆,意态如生。殆入神品。其诗初未入格,后游汴梁,手书近诗作长卷,寄予京师,风调、格律,无一不合。惜未装潢,今亡之矣。(《古夫于亭杂录》卷四)
邵尧夫(1011-1077),名雍,字尧夫,谥号康节。邵雍精于易术玄学。民国陈钟凡著《两宋思想述评》论邵氏学术云“其学本方外,精于数理,于事物之成败始终,人之祸福修短,每多臆测。”“种种前识,殆人类所难能”。
过得月轩、安乐窝,则见“见一亭”。亭静静掩映于岛山之南背山麓,非到此处才见此亭,略过则不见亭影。乍看之下,此亭建造之地有违造园常理。一般山亭大凡都筑于山腰或山峰,以古树相影,而此亭建于山脚,有清华大学教授杨鸿勋(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顾问、俄罗斯建筑遗产科学院院士、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史学分会理事长、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世界营造学社筹备委员会主席)曾评:
“近园以岛山为主体……隔不宽水面即是岛山,把山拉近,以夸大体量,使产生临湖一角的效果,山后建有亭以为陪衬。”
原来园主看重的是湖中岛山之自然山水风情,而特意忽略人工筑亭之痕迹,故意为之。此证“反其道而行之”乃至“出奇制胜”也属近园特征。
“安乐窝”东行,即为“天香阁”,两屋相并,共筑一顶,半为硬山,半为歇山,山面入口,粉墙黛瓦。为留溪径,免出月台,恰似水榭。临窗观景,仰止山峰叠翠,俯看流溪波光,一仰一俯,又见园主对山水之钟爱。
如从草堂依廊东游,过“鉴湖一曲”月洞门,南折出一舫。南舱形似舟行而名“虚舟”,面西眺池,左右墙开漏窗,剪得南山侧势,引景入室,谓天水山石尽收一舟,此亦园小景致宜引不宜泄之法理。后舵隙地几尺,自谦为“容膝居”。整个岛山之南稍显疏朗,植以绿荫,配以湖石立峰,溪上支拱桥。
此园宜静观缓行,如凉水泡茶。园林动静结合,但各园有主动主静之区分,原则上园大则动,园小则静,这与园大而疏、园小则紧是同一道理。近园山水,为其之最。山因水出,水因山引;水中有山,山周有水;水随山转,山因水活;水因山而聚、而分、而曲、而藏,山因水而显、而隐、而影、而险。此为一绝也。
近园为典型文人园,诗情画意,流溢于园。此后,多少文化名人在此留下流连忘返的足迹,多少文人墨客在此吟诗作画,留下佳作。现录三首:
《十月朔日黄秀才景仁招饮醉后游近园作》
赵怀玉
一年三百六十日,百年三万六千场。彭殇不入达者虑,闲身何苦常求忙。我爱今朝秦岁首,炙脔还思沃清酒。毡炉彻去犹嫌喧,对此小春怜寡偶。秋心子,涪翁孙,知我磈礧浇千樽。淋漓时击燕市筑,惨淡欲招楚水魂。醉来不辨天地色,流珠九芒眼花黑。采菊篱头日易斜,乱嚼冷香饥不食。城北园林乘兴过,荒亭古榭遮烟萝。须知看竹不问主,箕踞时复歌长歌。须臾雪云作寒意,昏鸦乱挟惊风至。归来寂寞对短檠,冷暖不知明日事(《亦有生斋集》诗卷二)。
《近 园》
羊牧之
当年游览驻香车,未入朱门一片霞。
兆鲁撰文碑有记,南田书石玉无瑕。
亭台楼阁都如画,春夏秋冬好赏花。
易姓几番归祖国,园名依旧著天涯。
《近园访承名世》
钱小山
咫尺园林画境开,小桥流水碧潆洄。
意中别有承天寺,倘许闲人踏月来。
现近园东侧廊墙仍嵌有名人书条石30块,中有雪浪洪恩、何焯等名家撰书。该园自杨后曾几易其主,清同治初归常州退休官员刘翊宸(字云樵,官至福建按察使)所有,刘氏曾进行过一番整修。光绪十一年(1885)又以六万两银价,卖给了恽南田后裔恽彦琦,恽氏修葺后更名为“静园”,又称“恽家花园”。上世纪五十年代,常州宾馆建于此地,划园入馆,复称近园。现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