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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渡草堂 常州现存古典园林(五)
陈渡草堂
又有名陶园、复园,位于常州市清潭路底荆川公园内,为典型的园中之园。因此地建有明代抗倭名将唐顺之墓及其读书处(即陈渡草堂),背临唐氏老家唐家村,遂由常州市政府于1991年在此建荆川公园,占地70余亩,陈渡草堂约5亩,为封闭小园。十年后扩建公园至180亩。2005年再次扩建至220亩,陈渡草堂东辟湖池划入,现占地约16亩。今荆川公园为敞开式,陈渡草堂则仍以粉墙及湖池相隔,为独立之园。
陈渡草堂,“在陈渡桥东里许,明唐襄文顺之别业”(《武阳志余》),原也是唐顺之荆川公读书之处。唐顺之(1507-1560年),常州人,字应德,因爱好荆溪山水,又号荆川。嘉靖八年(1529)会试第一,官翰林编修、兵部主事。后以兵部郎中视师浙江,亲率舟师,屡破倭寇于海上。以功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凤阳。后在赈灾途中,因积劳成疾,又值酷暑难当,客死他乡舟船之中,时年53岁。崇祯时追谥襄文。
唐顺之文韬武略,首倡“唐宋八大家”,乃一代旷世奇才。《明史·唐顺之传》:
“顺之于学无所不窥。自天文、乐律、地理、兵法、弧矢、勾股、壬奇、禽乙,莫不究其原委。尽取古今载籍,剖裂补缀,区分部居,为《左》、《右》、《文》、《武》、《儒》、《稗》六《编》传于世,学者不能测其奥也。为古文,洸洋纡折有大家风。生平苦节自厉,辍扉为床,不饰示因褥。”
抗倭名将戚继光摄敌肝胆之“戚家枪”、“戚家拳”(据传源于常州“阳湖拳”),戚自称得传于唐荆川。唐荆川与王慎中齐名,为“嘉靖八才子”之领袖人物。死后留下各类著作洋洋近四百卷。
荆川幼时,虽出身书香官宦门第,但其时国势渐衰,家道中落,其父唐宝在老家唐家村北腾几间老屋,辟几亩荒田,为儿聘师教授。然荆川生性顽皮,犹爱舞枪弄棒,几名塾师负气而去。其父又请老学究陈渡先生续教顽儿。首日,陈渡要考学生,任其选文选对,荆川选对。老先生抬头见园内鸡冠花欲绽,便出上联:“阶下鸡冠未放。”荆川一笑,遥指院墙摇曳之狗尾草:“墙上狗尾先生。”陈渡气极,不肯再留,唐宝执意挽留,陈渡惜荆川聪慧,又恨其顽,最后修书推荐能文能武的叶林前来授徒,曰以文授学,以武制顽。
嘉靖八年,23岁的荆川高中任官,目睹朝中腐败,一年后便告病归里,仍回幼时读书之处,学海苦渡,磨砚著说。据传,其时为方便过往乡亲,荆川在读书处西运河之上,捐资建桥,欲取名叶林桥,以念师恩。叶林坚辞,曰:“没有陈渡先生力荐,我哪里会做你的老师,应称陈渡桥为妥。”荆川大悟,题桥名为“陈渡桥”,遂把读书之处题为“陈渡草堂”。其实这是误传。据《咸淳毗陵志》明确记载:“陈渡桥在县南广化门外四里,跨西蠡河。旧传隋陈司徒建。”所言桥址与今无二。由此可见,陈渡桥起码在1268年前就存在了,比荆川出生少说也早了240年。陈渡桥宋时为平桥,明嘉靖二十二年(1541)为河运之需,改平桥为拱形石桥,有台阶三十余级。唐荆川曾捐资修桥,并有刻石记其事。至于草堂之名,可能是纪念启蒙老师,也可能只是临近陈渡桥,故名,或是二者兼而有之。
荆川几次到草堂读书,前后历时近三十年,在他亲自修葺下渐成一园。他曾有自题诗:
经时不到此,花落遍庭芜。
开馆犹如客,凭轩忽丧吾。
蝶飞看栩栩,鸟唤听乌乌。
便欲题丘壑,于今总姓愚。
清代谢应芝曾有文《襄文读书处》:
“吾州西南数里有园,为明唐襄文读书处。方今步五亩,面南叠石当门中,高如人立。又半清溪一曲,楼观皆抱焉。东北阁一楹,邹衣白(即邹之麟,字臣虎,号衣白,常州人,是被《桐阴论画》列为‘神品’的书画大家之一,明万历三十八年进士。黄宾虹曾评:‘毗陵邹衣白笔意,全于晋魏六朝画悟出。’)书曰:懒云阁,其西楼五楹,曰:五言楼,襄文读书楼也。又西室五楹,曰:春池馆,又西绕北压溪榭三楹,西壁有石刻,孙文介书曰:荆川先生读书处。石旧在五言楼东壁,後移置焉。直北为斋,六楹。又绕而东,为庖湢十馀楹。独五言楼,犹襄文古迹。庭西梨树一,数百年老干虬曲。面楼荚树一,大可两人合抱。紫藤盘绕树上,垂於溪,相传皆襄文手植。园之左数百步,襄文之墓在焉。石人翁仲直立,天阴雨望之森然。以天地之大,而适有此园;以古今岁月迟迁,而余适居之,盖若有数存焉。则凡天地古今之遇,合无常类,皆如是,而岂人之所自为哉。余独感夫木石之无知也,历久犹存。人具血气心知之灵,乃过而不存,何耶?岂有知不若无知者耶?虽然既曰无知其存,犹不存耳。余又意夫有知者之不存,而存也。夫人理积於学,贞於气,神明与俱永焉。即托文字,技艺以传者,灵爽盖无勿冯之矣。呜呼!不其然哉。(《武阳合志》)
谢应芝(1794-1860),清代学者、诗文家。字子阶,号浣村,晚号蒙泉子,常州人。自幼好学,擅诗古文辞,深究六经,旁及诸子百家,尤精汉儒之奥,立身处世以宋儒为准。一生未进仕途,以研求经文自娱。著有《书义》、《诗义》、《春秋义》、《夏小正观义》、《元史义》、《蒙泉子》、《王荆公诗义》、《诗地理考》、《旅史》、《郡国方舆通释》、《续古今人表》、《诗说》、《经义》以及《会稽山斋文集》、《续集》、《诗集》、《续》、《会稽山斋词》。
著名诗人赵翼也曾有诗:
前贤遗墅绿杨湾,水木清华远市阛。
并世文章无北地,当年声望此东山。
盛名难免求全毁,晚节终看历试难。
剩有城南读书处,画图一幅好荆关。
高名海内共知闻,却向林间卧白云。
七子敢联吟社侣,八编直接选楼文。
谈兵雄剑鸣鞘内,讲易灵狸叩夜分。
古语赚人三不朽,累公精力一生勤。
荆川逝后,明王朝曾为荆川之墓葬及草堂再度修葺。然社会变迁,草堂日衰。清代,草堂数易其主。
清初,被荆川后代唐君俞“以园奁女”,为陶自悦所得,改名“陶园”。
道光年间,陶自悦去世后,陶氏衰落,子孙将园转卖给了沈姓官吏。清道光八年(1828),又被陶氏曾孙霁堂赎回,葺其荒圮,更名为“复园”。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兴兵入城,草堂建筑悉数烧毁,仅存荆川手植皂夹树、梨树、朱藤与碑碣。
1935年,国民党政府为点缀升平,提出表彰各地乡贤。武进县府以唐荆川有御寇之功,拨款再修唐荆川墓和草堂,并由其后裔书法大家唐驼主持,修复之依据,便是谢应芝之记载及现场残垣,翌年修竣。但草堂刚刚恢复旧貌,日寇占城,因荆川为著名抗倭名将,日寇恨之入骨,将草堂及墓道树木全部焚毁砍伐,荆川手植之木亦未能幸免,挖掘殆尽。直至解放后,人民政府恢复墓道并在草堂等处植树千余。1992年,常州市政府重修草堂。2005年,再修。
陈渡草堂最吸引人的,也是最大的特点,就是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无不弥漫着荆川先生浓郁的信息。
草堂地处城廓,北依古树高拥之入城古道,南临清潭流溪相接老河,沿岸桑林连绵,村舍三两其间,阡陌青黄,蝉鸣声声。
入口处,一座石坊巍然矗立,南向匾额见近代著名书家、国民党元老吴稚晖手书:“唐荆川先生读书处”。
吴稚晖(1865-1953年),原名脁,后改名敬恒,学名吴纪灵(又称寄蛉),字稚晖,常州人。中国近代资产阶级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书法家,中央研究院院士。1905年在法国参加中国同盟会,出版《新世纪》报,鼓吹无政府主义。1924年起任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国民政府委员等职。他一生追随国民党革命却一生不入官门。吴稚晖逝世后,蒋中正题词“痛失师表”,蒋经国遵从其遗愿,将骨灰洒向金门南海。在金门县金城镇水头附近,还有一座吴稚晖公园,于海葬当年建成。园内有一于右任题字的稚晖亭,亭中央是蒋中正亲书的碑文“吴稚晖先生水葬纪念亭”。公园尽头则是先生半身铜像。吴稚晖一生著述颇丰,编有《吴稚晖先生全集》,共18册。
石坊北向上额则有明末礼部尚书、东林党人孙慎行手迹:“荆川先生读书处”。
孙慎行(1565——1636年),字闻新,常州人,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探花,官至翰林院学士、礼部尚书。孙慎行是明代著名政治家、东林党人,也是唐荆川的外孙。孙慎行的手迹石刻原在“五言楼”东壁,后移于此。
石坊面对跨溪一桥,曰“栖凤桥”。桥西翼然立一方亭,名“待鸾桥”,亭桥之名出自荆川诗:
桃竹旧传分碧海,竹桃今见映朱栏。
春色芳香彼共远,秋来花叶不同贱。
疏英灼灼分丛发,密蕊菲菲对节攒。
不信千年能结籽,错疑竹实待栖鸾。
入南门,石峰横亘,绿木从石缝、石隙、石壑、石洞中伸出,一壁葱郁,恰似绿色石屏,令游人东行西折,此自古造宅园之常用手法,多用照壁影墙以引深远,然该园以自然石木蔽之,更显草堂神韵。
沿砖瓦曲径东行,见跨溪临湖曲廊。湖面宽朗,湖中蜿蜒曲桥离岸环湖,百米之遥。桥下沿途,锦鲤悠然,川流不息,五彩缤纷,在一泓绿水之中,如水中百花。如投以饵,千条争波,翻卷迭层,水声哗哗,彩浪阵阵。
桥距绿岸,或丈许,或数尺,作天然水堑,与外隔开,但又半敝,外之美景,皆借收于园;园内之韵,又有溢出之口,令外眺游人神往。湖西南临廊,突出半岛,岛上果树密植,以掩敞口之宽。看到这里,已经领略草堂构园在“借景”、“引景”、“汇景”、“掩景”等诸多手法上的巧妙运用。
回到廊中,乃见此园曲廊的精妙之处:曲廊沿整个草堂曲行一周数百米,或作路径引步,或代桥踏溪跨流,或与楼厅堂轩檐道相通,或与馆榭天井接连,匠心独具,多姿多态,连通自如,功能各备。廊或依墙,作半廊;或迴穿于园,巧作南北之间隔;或离墙而过,廊墙之间置月洞、开漏窗,洞窗之内,植竹种蕉,立峰柱石,如图如画,如诗如曲。
东廊过溪,懒云阁迎客入内。懒云阁,是荆川玄孙唐宇昭、唐宇量兄弟为其守墓时的居住、读书之地。唐宇昭从小受学于孙慎行,崇祯九年(1636)中举。入清后,地方官逼迫其上京赴考,他半途逃归,与弟隐居于草堂,为荆川守墓。唐宇昭工诗词,善书画,明代著名书画家陈元素曾称其为“数千年内只三人”。他与恽南田、王翚因画结缘,结为金石之交。兄弟俩死后葬于荆川墓两侧,永远在一起了。
懒云阁西,就是处于草堂中心位置的五言楼了。“五言”,即五德之言,也就是五常之法,《书·益稷》:“于欲闻六律、五声、八音,在治忽,以出纳五言,汝听。”《传》:“又以出纳仁、义、礼、智、信五德之言,施于民以成化。”《大戴礼记·盛德》:“均五正,齐五法。”卢辩注:“五法谓仁、义、礼、智、信。”荆川将自己的读书著说之楼题为“五言楼”,全在严于修身。
此楼五楹,中三为厅,东楹上楼,西楹备杂。楼高两层,飞脊欲展,重檐歇山,这里是全园制高之点。旧时登楼北眺可见荆川自耕之农菜之田。此楼形制简约明快,风火、女墙圆缓,是典型明代风格。楼南无出平台,廊接东西两楹。倒是出厅北,舒展硕大月台,临水而铺,似违常例。然荆川能文善武,酣读之余,舞枪挥拳,特设此月台为练武之地。月台若置楼厅之南,客来如敞,似有不便,故置于后矣。楼西沿廊折南,便是荆川会客之处“春池馆”,折北便是“压水榭”。榭压水而筑,北出一桥横越池水,名曰“棋趣桥”。此乃荆川推崇前辈王守仁故题。
王守仁(1472-1528),明代著明哲学家、教育家。字伯安,余姚人,世称阳明先生,官至兵部尚书,封新建伯,卒谥文成。王主张“以心为本体”,提倡“良知良能”,“格物致知,自求于心”,反对朱熹的“外心以求理”,提出“知行合一”说,用以对抗程朱理学,世称“姚江学派”,也称“阳明学派”。
王守仁对荆川颇有影响。王年幼时顽皮嗜棋,其母生气将棋掷于水,他即兴戏叹:
象棋终日乐悠悠,苦被严亲一旦丢;
兵卒堕河皆不救,将军溺水一齐休。
马行千里随波去,象入山川逐浪游;
炮响一声天地震,忽然惊起卧龙愁。
此时王仅七岁。荆川幼时顽甚,与王相通,但皆有卧龙之志,故名“棋趣”。
立桥北望,西北角黄石假山陡峭势险,岩崖峥嵘,丘壑之中,飞流直泻。联想荆川在读书处自书“志士不忘在沟壑”砥志励节之警句,此山实是荆川之胸臆也。过桥向东,正对五言楼,隔水而筑荆川起居夜读之屋,常州著名画家谢稚柳所书“陈渡草堂”之匾即悬挂于此。居屋之后,为天井、回廊和后门(东侧)门厅,门厅北墙,镶嵌数十石刻书条,乃荆川部分手迹和乡贤敬仰倾慕之句,犹存。
草堂内水迴廊转,南、西、北粉墙围之,偶有花窗,外密竹掩之。偶窥,亦曲廊内墙蔽之,唯见夹墙间有花木石峰。园内花木葱郁,有古树横枝过水丈许。疏密有致,南园郁密,北园疏朗,景物各异。
园内几株青藤,颇有来历,是荆川与徐渭相互倾慕、金兰之交的见证。徐渭(1521-1593年),字文长,别号青藤道士、天池山人,浙江绍兴人。徐渭是明代书画大家,青藤画派始祖,后世画家史叔考、陈洪绶、郑板桥、任伯年、吴昌硕和齐白石皆是师法于他。郑板桥曾自称“青藤门下走狗”,齐白石则诗曰:
青藤雪个远凡胎,缶老衰年别有才;
我欲九原为走狗,三家门下转轮来。
齐白石这里说的青藤是指徐渭;雪个指朱耷,缶老则是吴昌硕。
徐渭也是著名狂生,为官者无一在他眼里,文人在意者也甚少,但与唐顺之却成为生死之交。嘉靖三十一年(1552),荆川到绍兴造访徐渭青藤书屋,两人堂上舟中,论文吟诗,一见如故,从此结下深厚情义。荆川回里后在草堂亲植青藤以念之。荆川去世后,徐渭曾作悼念诗《旧年》:
旧年前有一相知,去矣思量哭不回。
哭既不回知久绝,请将一物付秦灰。
并注:
“吾欲尽焚旧草,故作此诗,一友止之,遂止,相知者是姓唐人。”此为“知音不再”之悲叹也。
而草堂青藤亦荆川念友之植,是这一段渊源之见证。今藤枯已补之。
说到陈渡草堂,地方志上还记载着一段笑话:“道光间武进吏沈某工心计购得是园,有谄沈者,令易文介石刻为沈某读书处。共夕梦古衣冠者,数之曰:何物?老吏敢污吾壁!以象简击之,某亟还其书。旋卒兵後,楼榭悉圯。惟石刻仅存。”(《武阳志余》)说的是清道光年间,武进衙门有一位官吏沈某,工于心计,得到了该园。有拍马屁者为讨好沈某,把“荆川读书处”石刻改成了“沈某读书处”,沈某默许。结果沈某晚上睡觉做梦,看到一位穿着古时服装的人,对他说:这个石刻是什么东西?竟敢弄脏我的墙壁!接着用象牙朝简打他,令他恢复原状。不久,兵火至,园毁,只有原来的石刻还存在。
2005年,草堂依旧修竣,人观之甚,皆为赞叹。此园虽多次整修,但均循历史旧例,不敢擅改。1935年唐驼主修,尽复旧貌,卖田以资,呕心沥血。后经七十年,虽几荒几兴。然主要形制、风格、布局基本未变。但毕竟已逾500年之久,且几次易主,局部有些改变也在所难免,如当年的厨房、浴室、柴房等,今已不再,也难以恢复了。
陈渡草堂,作为五百年之名园,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