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和崇祯帝君臣关系刍论:之二
二 从宽容倚重到决裂的暗流
崇祯五年,黄道周被斥为民,经大涤山讲学后返漳浦守墓。四年后,诏令进京,他于年底抵京,次年正月朝见。二月任会试同考官,五月便升右谕德、掌司经局——仕途骤升的背后,是崇祯帝欲借其才的初步姿态。
但这场博弈很快生变。黄道周突然递上《三罪、四耻、七不如》辞呈,直言“文章意气不如钱谦益、郑鄤”,实则是为郑鄤鸣冤叫屈。而郑鄤彼时正因“杖母”遭朝野非议。据《明史·黄道周传》载,崇祯见疏“骇异”,斥责其颠倒是非,黄道周却再疏辩解、力护郑鄤,彻底触逆君威。
黄道周经过六七次誊抄,撰写了《救郑鄤疏》,以自己和郑鄤的交往,以及黄母与郑母见面交谈的情况,指出郑鄤的母亲从来没有说她儿子不孝。不仅如此,他还为郑鄤评功摆好,在疏中写道:
至如郑鄤者,天启二年与臣同爲庶常。鄤与文震孟后先抗疏。臣以迎母且至,三疏三焚……乙丑,臣奉母归养,舟过毗陵,鄤母吴孺人送臣母出境,未尝 以爲不孝。……辄想郑鄤,以爲不如,真不如耳。
他再次强调:“郑鄤攻魏忠贤、救文震孟,避难入山,臣所亲见,虽学问不同,而文章意气大略可观。”以此说明他不是为郑鄤文过饰非。
黄道周这篇奏章,毫无退缩之意,反而是和崇祯帝对着干。有趣的是,崇祯并未发作。过了一段时间,反而擢其为日讲官、少詹事——要知其友文震孟正是由此职位再被提拔而跻身辅臣。崇祯帝的安排,既是对士林舆论的暂时妥协,也是“笼络为我用”的策略。
笔者曾惑于黄道周的反复请辞:他为郑鄤发声出自道义,亦是东林与阉党余孽的暗斗,但为何要执意离去?《黄道周年谱》揭开了核心——黄道周在经筵补牍中提出“人才如树木,霜雪后勿折萌芽”,以刚受处罚的郑三俊、姚希孟为例,劝崇祯“爱已成之士”,却被斥“偏私”;辩解又遭责“支饰”。至此,黄道周看清君臣共识的缺失:自己主张不会被采纳,崇祯刚愎自用,这场“人才观”的分歧中,他已无立足空间,辞职绝非姿态。
而崇祯的逻辑也清晰可循:此前他误信温体仁“无党孤忠”,待发现其结党后,枷杀党羽张汉儒、罢黜温体仁,转而想寻找新的人才。他认可黄道周的忠诚,却无法接受其“养护人才”的主张——本质是不愿放弃“君权独断”的底线,刚愎的性格让他在这场君臣对弈中寸步不让。
至于崇祯未因《救郑鄤疏》罢黜黄道周,实为三重考量:一是黄道周言辞未越君权底线;二是如何处置郑鄤未定,暂不必激化矛盾;三是需借黄道周的士林影响力稳定人心。
可惜这场博弈终难维系。当黄道周一日三疏,直指杨嗣昌“夺情”与辽东政策弊端时,彻底突破了崇祯的容忍度——君臣间的权力与理念对弈全面崩盘,决裂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