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道周和崇祯帝君臣关系刍论：之四
廷杖是积怨的爆发
黄道周被贬江西后，多数时间居于漳浦，一边守墓、著述，一边与士子论学，这般沉潜时光对他而言未必不是幸事。然而，江西巡抚解学龙的一次举荐，不仅将黄道周再度拖入危局，自己也身陷其中。
作为巡抚对省内官员的例行举荐，此事本无特殊，却因黄道周的身份引发轩然大波——自“纲常之辩”被贬后，他已成为朝廷敏感话题，无人敢轻易提及。解学龙郑重将其作为人才举荐，无疑触碰了“高压线”，矛盾瞬间激化。《明史》记载：“大学士魏照乘恶道周甚，则拟旨责学龙滥荐。帝遂发怒，立削二人籍，逮下刑部狱，责以党邪乱政，并杖八十，究党与。”魏照乘借“滥荐”追责解学龙，与此前杨嗣昌借郑鄤攻击黄道周的手法如出一辙，但黄道周遭受廷杖的根本原因，仍是崇祯帝对他的积怨未消，此次不过是借“党邪乱政”的罪名发泄不满。据《黄道周年谱》载，他受刑后“杖疮发作，几不支，乃召医傅药，剜去腐肉”，可见刑罚之重。
受此事牵连的不止二人。户部主事叶廷秀、监生涂仲吉为营救黄道周，先后被投入监狱。更令人唏嘘的是，每次审问涂仲吉时，狱方都会将黄道周押至大理寺对质，他因此受了四次刑讯，“且拶且责”，手指几乎断裂，最终“卧病八十馀日，抱足扶首仅能起”，身心俱损。
狱中生活单调，黄道周常以抄写《孝经》度日，前后共抄120本，皆被狱卒取走。狱卒深知他清贫无钱可索，便常拿纸张请他题字——他们清楚，黄道周的书法堪称珍品，极具价值。
回溯事件脉络：崇祯十三年黄道周得知被传逮的消息后，于五月十三日辞墓赴京，七月末抵达，八月接到廷杖圣旨，但是如何处罚，皇帝的旨意迟迟未下。直至次年初，崇祯帝听取刑部尚书刘泽深等人的进言，才最终定下对黄道周的处分。刘泽深言辞恳切，核心之意为：对黄道周、解学龙的处罚，“永戍”已是极致，再重便是死刑；朝廷判官员死罪，历来只针对“封疆”失责与“贪酷”枉法两类情况，从无因“建言”而处死官员的先例。若黄道周因建言而死，固然能成就他的名节，陛下却会失去宽宏大度的美名；况且陛下未必真对黄道周积恨至深，万一臣等遵旨判其死刑，事后陛下反悔，便再无挽回余地。最终，崇祯帝采纳刑部原拟意见，将黄道周“永戍广西”。
由此可见，崇祯帝在处置黄道周时颇费踌躇：是不计后果维护帝王威严，还是为历史留下宽容形象？二者终究无法兼得，他最终选择了后者。帝王之术本就如此，今日下旨“永戍广西”，明日便可召回，圣意永远占据“真理”。到了崇祯十四年九月，周延儒与东林党合流后再度出任首辅，颇受皇帝信任。有次君臣议论黄道周之时，蒋德璟等人借机进言，崇祯帝顺水推舟，次日便下旨黄道周官复原职。崇祯帝召见了黄道周，他说“臣故有犬马之疾”，提出因病请假，崇祯帝同意了。从此，黄道周和崇祯帝的君臣关系也就名存实亡；黄道周此举，比大明亡国提早了三年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