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典引经:东坡辩马
中国学文化卷文艺册评论篇
安 文
杜甫诗《丹青引·赠曹将军霸》,盛赞曹霸画技精妙绝伦,所作之画形神兼备,无与伦比。曹霸,唐时著名画家,工于人物及马,早年深受唐高宗宠信,官至左武卫将军,故人称曹将军。安史乱后漂沦转徙,境遇不佳。杜甫和他在成都相见,很同情他的遭遇,同病相怜,惺惺相惜,诗以赠之,兼感怀自己。诗中写道:
“弟子韩干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
诗中的韩干是曹霸弟子,擅长人物、鬼神、花竹等,尤其工于画马,在绘画史上的成就高过老师曹霸。但杜甫诗中对韩干评价不高,言下之意韩干画马能穷形尽相,注重形似。所谓“穷殊相”,就是能在马的外部形象上,极尽形似摹写之妙。然而于马的内在精神,却是“画肉不画骨”,致使“骅骝(赤色骏马)气凋丧”。杜甫批评韩干所画之马内在精神全无,没有生气。中国画最大的特点就是注重神似,指责一个画家缺少神似,问题相当严重。杜甫在称赞曹霸诗歌里引入对韩干的评价,应该是以韩干之拙劣反衬曹霸画作的精妙。

可是也有人和杜甫唱反调。何人如此大胆,敢与诗圣唱叫板?那就是赫赫有名的苏轼。苏轼可说是中国文化史上少有的全才,在绘画方面也卓有成就。苏轼《书韩干牧马图》写道“
……先生曹霸弟子韩。厩马多肉尻脽圆,肉中画骨夸尤难,金羁玉勒绣罗鞍。
鞭箠刻烙伤天全,不如此图近自然……”
诗中盛赞韩干所画之马,肉中见骨,但因为“厩马多肉尻脽圆”,所以观者看不到骨头,因此“夸犹难”。“夸犹难”意思是想得到别人的夸奖很难。言下之意,杜甫只见肉,不见骨,怨不得别人,只怪你没鉴赏的眼光,看不见肉中的骨头。非画不好,而是你欣赏不来。
韩干的画作到底如何?好在韩干的画作一直流传到现在,后人尚可观赏、品鉴。韩干笔下的马,雍容华贵,神态安详,体型肥硕,极具盛唐气象。相传韩干作画时以真实的马作为对象,常常一个人躲在马厩里,以马为师,用心摩画。可以想象唐朝是多么的富庶鼎盛,就连马匹也是如此的丰腴健硕,难怪东坡先生也说“厩马多肉尻脽圆”了。到底是杜甫说的韩干笔下之马见肉不见骨,还是东坡说的见肉见骨呢?我想这应该说是二人审美趣味和眼光不同,艺术的事情,很难有统一的评价和认识。今人流传的一句话,“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用在画作的欣赏评鉴上也是合适的。
有意思的是唐朝人以肥为美,所谓环肥燕瘦是也,“环”乃“肤如凝脂”的玄宗宠妃杨玉环,“燕”即汉朝被誉为“掌上轻”的赵飞燕。欣赏唐朝仕女及其他人物肖像画,大都丰腴富态,肥美磁糯,就连动物画作都是如此,极令人惊羡富庶鼎盛、铺张扬厉、雄壮浑厚的盛唐气象。要说唐朝人特别有意思,在历史上可看做是特例,居然以肥为美。古今大多时候都是以瘦为美,排骨女人,杨柳细腰大行其道,即使“瘦”得娇喘吁吁、满脸蜡黄也在所不辞。有人戏谑这两种不同的审美倾向,一种叫“美人上马马不知”,另一种叫“美人上马马不支”。前者指排骨美人,古今几乎通吃,后者大概专指唐朝美女。不过从韩干画作来看,有这么丰腴健硕、高大雄浑,所谓“多肉尻脽圆”的坐骑,再波涛汹涌、蔚为壮观的唐朝肥美女子,也不至于“马不支”,顶多是“马稍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