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寻常家族的百年变迁——
似沉欲浮大江南
上篇:我的前辈们
第二章
（1937年—1945年）
日寇阴霾罩热土
颠簸逃难路
20世纪的八十年代，母亲电视里面看到飞机呼啸、炸弹狂泻，气浪冲天、血肉横飞等恐怖场面，总会啧啧几声喊我快来看，一遍一遍讲，那些日本人就是这样的恶赖！我真的碰到过，吓煞人！
日子过久了，变化不算少。许多老人譬如母亲踏入21世纪，再说往事“皮鞋当作袜里穿”也不少了。于是再请母亲回忆啥，我就养成“提一提”习惯；母亲接着讲述“亲眼目睹”的过程，当然少差错还更真实。抗战时期上海发生两次大“事变”，第一次称 “一.二八”。我请母亲回忆“一.二八”，就是与她先讲日机竟往穷苦人的棚户区里掼炸弹，听说火龙乱飞舞……母亲回忆自家垃圾店是怎么烧毁的，讲起救火会，再讲瘸子偷偷去当义勇军等等，强烈的真实感，甚至比电视里的更有明显有区别。
上海的“八.一三”是第二次“事变”，就是1937年。这一年，母亲已经20岁，有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嫌疑。那一年，外公曾经买份申报还喊二舅快点念。其内容，我去常州图书馆里查到过，确实刊于1937年的8月29日，记载的是8月28日的下午2时许，“敌机十二架，在南站附近共投炸弹八枚，该站站台、天桥及水塔、车房被炸毁， 同时在站台候车离沪难民均罹于难，死伤达六七百人……残肢头颅，触目皆是，血流成渠，泥土尽赤”！并且核对过，日机炸毁上海南站附近的旱桥头，其位置，真的还是外公的垃圾店！
外公外婆看来真的还有点远见。
常州一个乡下人，跑到上海想发财，一眼竟然看准旱桥头开垃圾店；“一.二八”前赚的银洋钱，带回常州还能造出两幢大宅院；
“一.二八”后的五六年，上海相对稳定、旱桥头一带也发展，垃圾店里赚的银洋钱，又有一大笔。外婆的远见还不止，譬如不再添家具、严禁摆排场。日小赚得少，外婆会去买首饰；日大赚得多，调换小黄鱼。当初如何换？一斤黄金16两秤，半斤即8两。上海银楼里的黄金条，一两被称“小黄鱼”，10两称之“大黄鱼”，2两、3两、5两全部称“黄鱼”。外公垃圾店里赚的铜板角子银洋钱，外婆只取银元带到银楼换黄鱼。有机会，碰到熟悉的老银匠，外婆还会请进垃圾店，秘密关进小房间，请吃请喝麻烦打只“粗铜丝”，或者打成不规则的圈等等，反正能伪装、可蒙人，“真的假来假亦真” ，不是行家辨不清真假。
“八.一三”那天，国军第9集团军与日本海军陆战队开战，猛烈的枪炮打在宝山路、八字桥一带，距离旱桥头仍不算远。外婆的远见，那就是，当即可将“粗铜丝”、戒指项链等金货，一股脑儿灌进特制的布袋里，紧绑腰眼上。面对银元银角子，外婆则是装成两布袋，一袋交代给外公，一袋裹进破棉背心里再打出包袱，由母亲负责。还剩二三十只她再塞进胸口里，到时候，可以换口饭吃吃。
“八.一三”的第二天的8月14号，棚户区的穷苦人也逃难了。外公愿意花点银洋钱，逃到英租界或法租界去有着外国人保护。还对外婆讲，等到日本不再掼炸弹，我家垃圾店的大门不又开出来？！外婆怕死只要回常州，她说常州不会打仗。内心最不放心的，其实还是大舅大舅妈。大舅在永丰盛已当上记账员，大舅妈的肚皮呢？新房摆在鲁家巷东边宅院的二重二楼上……
不再瞒你了。外公叹了口长气说，这一阵，有些人讲日本人要亡中国，打下上海顺着铁路还要打下总统府。你逃到常州去寻死？外国租界已经挤不进去了。我们逃到乡下山沟沟里多少还有点定心。
也就是在这一天，旱桥头的垃圾店大院，除了破旧的家具，也就剩下没有卖掉的垃圾。外公一把锁，将垃圾店的院门也就锁住了。外公外婆一家七个人，驮着背着牵拉着，慢慢离开旱桥头，很快插入难民的队伍。逃到上海的郊区，约莫三五百号人，两架贴着红膏药的小飞机，怪叫着，老鹰一样朝着人群竟然直扑了下去。大人小孩乱跑了起来，也有趴在路边哭喊的，唯独母亲痴胆大，仰着天，只顾寻找红膏药。一架飞机掠过她头顶，转了一大圈，怪叫着才离开逃难群，母亲同样看得很清楚；记得一辈子的还是那个开飞机的小日本，不算凶，露出的是一副得意相。当时母亲大喊“巴望你一头冲进黄浦江”，他也肯定听不到。
两张红膏药没掼炸弹，没有扫机枪，逃难佬的路旁边，衣裤鞋帽却散落一地。母亲好像自己也丢失了啥东西，一时脑子想不出；等到想出来，她一下子也爆炸看！包袱呢？裹紧破棉背心的包袱呢？塞的可是银洋钱！银洋钱被抢走了？！
我的包袱哪个捡到了？别开玩笑赶紧还给我，我求你了！母亲原地转着圈，拼着命大喊。
此时的外婆，已让大姨拉紧小姨不松手，站在马路边上等着外公和二舅，她自己，驮着小舅寻找母亲和外公。听到熟悉的喊声，连忙拐个弯，凑近一看竟然是母亲！20岁的大姑娘，坐在马路的中间，拍着两腿竟然不断嘶喊“这下子好啦！我这下子可好啦”，煞白的嘴唇皮颤抖，突然间，一点不再做声了。
6岁的小舅吓得一下子大哭。
外婆一下子察觉母亲已经丢失裹着银元的破包袱，无限恐惧的，还是察觉母亲的神经有点像发作！外婆还就是外婆，居然责怪起母亲“怎么不去找你爹”；不等她申辩，外婆夸张似的骂起外公“老棺材”：日机的炸弹还没掼，你先丢弃子女自己去逃命，算不算人？！一把抓住母亲乘势将她拉起身，催她“快去守住大姨和小姨，我得找你爹”。暗地盯住母亲并决定：她真犯了病，老娘也不再逃难了，索性带着孩子回到垃圾店等死！她发现母亲赶过去，大姨小姨站在原地也没有动弹，全都蛮听话，尤其母亲的脸色仿佛慢慢在恢复，外婆的逃难心情竟然舒心许多不那么紧张，也算“命里注定的”。
……
避难方东村
听着隔壁草屋里的女人痛苦不堪地嘶喊，外婆忽然笑起来说“是非不明”了。母亲恍然大悟也咯咯大笑。外婆慢慢躺回篾席上，女人的嘶喊声，却又“催促”外婆站起身。这一次，外婆竟将包袱递交给母亲，并再三关照，要抓把剪刀睡在房门口，“我去隔壁看一看，就回来”。
隔壁刘福喜的儿媳妇家里，那个小媳妇，果然在生头胎不见接生婆。
外婆生六个子女，其中四个还包括母亲，可都是，垃圾店里自己接生的。都说“久病成良医”，此时的外婆识出小媳妇顺产，她的接生水平也就更成熟，更加有把握。不过还是忙到蜡烛包里裹起胖儿子，这才离开豆油灯，拐着“解放小脚”回到破篾席。
公鸡正叫第三遍，黑天泛起白。外婆有话没与母亲说两句，包袱枕头上，竟像外公那样呼噜呼噜打起了雷鼾。母亲跟着睡，只是睡了一个“还魂觉”；天大亮，外婆仍熟睡，母亲竟然拐到主人家，主动去讨一口米，说是想熬一锅粥，吃饱之后要逃难。刘妻没拒绝，她说马上送给你。等了一会却是邀请外婆一家吃早饭。外婆刚睡醒，也没多推辞，带着母亲她们便走进堂屋。一桌五只大海碗，只见一碗摆着一对水孵蛋。兵荒马乱的，你说水孵蛋有多少点分量？外婆关照孩子，每人吃一只，余下全部留给产妇做月子。刘妻很不好意思，只好接二连三盛满浓稠的白粥。母亲连喝三大碗，很有点精神，首先做起逃难的准备。
刘福喜忽问外婆：你准备往哪儿逃走？
外婆苦笑着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听天由命吧。
刘福喜说道，我的老家就在宜兴方东村，水天水地的，还有好几户亲眷。听说日本人都不想打进去。
外婆说，水天水地亲眷好，我想逃到那里也没那么容易啊。无意提到外公无影踪，她连眼圈子也发红了。
刘福喜说道，我已请人探了路。借一条小船，我让儿子送你家去方东村。我家要逃难，也要逃进方东村。
刘福喜在借船时，顺路撒网打下两条大鲤鱼；回到家，杀了一只老母鸡，以示隆重答谢起外婆。外婆没空闲。她让刘妻寻出几件旧衣裳，为她的小孙子，改出几套小衣衫。同时让母亲，领着大姨小姨三舅站在大路口玩耍，一起眺望外公和二舅。没有眺望到影踪，外婆于是痛骂一顿“老棺材”。
第二天清晨，外婆坐进小船前，特意拐到小媳妇家去，抱着小孙子，亲亲吻着小脸蛋，并将五块银元悄悄塞进蜡烛包里面。
外婆一家五口子，这才摇摇晃晃坐进了小船。 刘福喜的儿子一篙子，那条小木船，也就缓缓离开了河岸。他搁下篙子摇起橹，外婆的身子也探出船舱，又向刘福喜的夫妻挥起手，并高喊：你回吧！回家摸摸小孙子的蜡烛包，别忘了！
常州的乡下人到上海去，能当垃圾店的老板娘；逃难在半路上，做起接生婆；逃到方东村没学裁缝，三个月不满，外婆不但变成裁缝婆，还远近闻名。不说小孩子衣衫，女人的大面襟罩衫大脚管裤子，男人的对面襟衣衫宽腰裤等等，外婆照葫芦画瓢无不像模像样的；乡下人穿上，又哪个不是去做客、就要过大年？！
外婆“远近闻名”并非单单“大裁缝”，“四处扬名”的，还有“不肯多收一个铜板”。肯欠账。碰到穷苦人家就会说“算了，别还了”。她的理由是：幸亏方东村人收留了我们，让我们，喝一口水也饿不死人……。
母亲常说方东村的乡下人，跟刘福喜一样人人都厚道。村里种棉花、织土布，会请裁缝做几件衣裳。工钱也有付不起，能记账；有人长期还不起，听到外婆就“算了”，说声“感谢”的人也不多。但他们，时不时的总会送些新米或干柴，或者拎点蔬菜、鱼虾蛋等等，搁在房门口。逃到方东村住一年多，母亲说，若咂咂回味，穷苦的乡下人，竟为我家糊住一大半嘴巴！
她说的是真心话。想当年，旱桥头的垃圾店里她当“内当家”，铜板角子从不愁。逃到方东村，她烧饭洗衣服，坐在外婆身边除了缲衣裤沿口，还得整理碎布缲纽扣纽攀……母亲认为那是命里注定的。要不然，她在逃难的那天，裹紧着银元的包袱突然被抢走？外婆包袱里的二三十块银洋钱，逃到方东村就摸得精打光？外婆变成裁缝婆，暗藏一颗“肥硕的稻穗”，也是命里注定的——
母亲讲的“一颗肥硕的稻穗”，就是外婆灌进粗布袋、缠紧腰眼里的“粗铜丝”和金首饰；一旦日子过不去，那就可以“勒勒吃”——文盲的母亲创造出如此形象的词句，尤其是“勒勒吃”，更能证明“文学的源泉来之于民间”。
……
严禁剽窃 严禁剽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