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气温骤降,晨起时漫步小院,一阵冷风袭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浑身轻轻一哆嗦。院子里那两棵木兰(辛夷)树,一入深秋,叶子便簌簌往下落,一天不打扫,青砖小径上便铺得满满当当。如今,每天打扫这些落叶,成了眼下再寻常不过的功课。
当手中的扫帚贴着地面划过,一片片黄叶被轻轻扫进畚箕,记忆忽然像被风掀起的旧书页,翻回了遥远的童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穿的是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吃的多半是稀溜溜的粥,能吃上一顿白花花的大米饭,就算是难得的改善伙食了。外婆家的村前屋后,栽着好几棵老梧桐树,一到深秋,巴掌大的叶子簌簌飘落,铺在泥地上,像盖了层金灿灿的毡子,踩上去软乎乎的。
那时候,拣树叶是我和外婆每日的念想。每天早饭后,外婆挎起竹篮,我颠颠地跟在身后,踩着草叶上湿漉漉的露水去拣梧桐叶。梧桐叶厚实,晒干了耐烧,是灶间顶好用的柴火。我蹲在地上,小手麻利地把落叶往篮子里扒拉,有的叶片还沾着晨霜,凉丝丝地贴在手上,没一会儿指尖就冻得通红。这时,外婆总会停下手里的活,伸手抓起我的手,揣进她暖和的衣襟里捂热,嘴里念叨着:“把手揣口袋里,别冻着,看着我拣就行。” 我就那么望着外婆弯腰、捡拾、归拢,动作娴熟又沉稳。有时遇到被风吹到沟边的叶子,她还得踮着脚去够,额头上的皱纹里沾着细碎的草屑,嘴角却漾着满足的笑:“多拣点,冬天烧饭的柴火就不愁了。”
满满一篮树叶背回家,我们就把它们倒在灶间墙角的柴火堆旁,把潮乎乎的叶子分拣开来,一片片摊在屋前平坦的泥地晾晒。遇上晴好的日子,阳光晒得叶子慢慢变得干燥松脆,抓在手里沙沙作响。烧饭时,外婆抓一把干树叶塞进灶膛,火柴一划,“噼啪” 声里,火苗顺着树叶往上窜,映得她的脸颊红彤彤的,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暖意。有时,她会在灶膛余烬里埋上几个山芋,不多时,山芋的甜香混着树叶燃烧的烟火气,从厨房漫出来,飘满整个小屋。
如今身在城市的小院,扫着木兰树的落叶,竟与当年跟着外婆拣梧桐叶的情景渐渐重叠。木兰叶比梧桐叶纤薄些,飘落时姿态更轻盈,像一只只黄蝴蝶摇摇晃晃地扑向大地。我常会抬头望着那些夏日里亭亭如盖的玉兰叶,从墨绿慢慢染上浅黄,再浸成深褐,最后在风里轻轻与枝丫告别。它们不像梧桐叶那样能当柴火,却同样带着时光的痕迹,悄无声息地完成着生命的轮回。
每到落叶飘飞时,我总会想起外婆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却总能稳稳地挎起竹篮,轻轻拍打掉我身上沾着的落叶。她常说:“树叶落了,是给树攒力气呢,等到来年春天,又能发芽长叶了。”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如今看着眼前的落叶,才真正明白这飘落里藏着的简单智慧 —— 每一片落叶都有自己的时节,该绿时便恣意地绿,该黄时便从容地黄,该落时便坦然地落。就像外婆说的那样,它们化作春泥,默默守护着来年的新芽。
风又起了,几片刚落下的木兰叶被吹到脚边。我弯腰拾起一片,叶脉清晰,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外婆挎着竹篮站在梧桐树下,而我,又变回了那个跟在她身后拾叶的小女孩。满满一篮的落叶,仿佛都化作了灶膛里跳动的温暖火光,在记忆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