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运河清淤》,想起前不久整理外公遗物时,在箱底触到一个硬壳。
那是一本塑料皮包裹的工作笔记,纸张脆黄。抖落灰尘,一张黑白照片滑出——人群如蚁,扁担与独轮车的轮廓,蜿蜒在苍茫大地上。
照片背后,是外公工整的钢笔字:“一九七三年冬,于淮河。”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多年前的冬夜,炉火噼啪,外公的讲述便如这火光,温暖而清晰地映照出一个时代的侧影。
“那时候,不说‘打工’,说‘上河工’。”外公的淮北口音,将“河”字咬得沉甸甸的,“一入冬,地净场光,大队部的喇叭就响了。‘上河工’三个字,像集合的号令。”
他描述的景象,与我后来在史料中读到的宏大叙事惊人地重合。淮安,这座被白居易盛赞为“淮水东南第一州”的古城,其命运自春秋吴王开挖邗沟以降,便与水的恩赐和搏斗一同刻进了骨血。自黄河夺淮那惊天动地的变迁始,一部治水安澜的史诗,便在江淮大地上一代代人的肩头沉重地书写。但外公的版本里,没有诗情,只有生存。他说,那年月,苏北平原的河网,远非今日这般温顺交织。
工地生活,是肉身与冻土、淤泥的无休止较量。天不亮,号子声代替鸡鸣。外公的活儿,是和另外两人一组,负责一段坡道的泥土运输。河底渐深,坡度愈陡,达五十度时,便是真正的苦役。他们要将独轮车从河底推上高高的堤岸。
“最要命的,是那根皮带。”外公曾用手在脖颈比划。那是条七八公分宽、两三个毫米厚的帆布带,套在推车人的脖颈与肩膀上。平地上无需它,但攀爬陡坡时,全身的力量——脖颈的、肩膀的、腰背的、腿脚的——都必须通过这根布带绷直、传递到车把上。一趟上去,棉袄内汗如水洗,冷风一激,冰凉刺骨;裤腿和鞋,早被泥水浸透,晚上收工,得用力才能扯脱,脚趾冻得红肿,生满冻疮。
然而,苦难并非记忆的全部底色。外公浑浊的眼里,常会闪出别样的光。他说,工地上有竞赛,各生产队暗中较劲,谁也不甘落后。有时为抢进度,会挑灯夜战。夜幕下,数盏汽灯照亮一小片泥泞的舞台,人影幢幢,喘息声、铁锹撞击声、简短的吆喝声交织,竟有种荒诞而热烈的生命力。最温暖的时刻在收工后。巨大的工棚里,弥漫着汗味、土腥气和烟草味。人们围着炉火,用热水烫着僵直的脚。那时没有手机电视,娱乐就是闲聊、打牌,或是谁扯开嗓子,吼一段走了调的地方戏。喧嚣中,个体的疲惫仿佛被集体蒸腾的热气稀释了。
而一天劳作的终点,是舌尖上的慰藉。外公总反复回味工地上的“大锅菜”:“白菜、豆腐、粉条,运气好有几片肥肉膘子,在直径一米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就着这菜,能一口气咽下四五个“杠子馍”——那种瓷实顶饿的粗面馒头。“干完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可咬一口热馍,喝一口油汪汪的菜汤,那滋味……”他咂咂嘴,仿佛余香犹在。那不仅是食物,是奖励,是续命的燃料,更是艰苦岁月里,集体给予个体最直白、最温暖的承认。
外公笔记的最后一页,贴着另一张稍小的照片:一条宽阔平整的大堤,堤外碧波荡漾,那是云龙湖水库建成的图片。今年夏天,我带着孩子站在已成为国家5A级景区的云龙湖畔。游船划过碧波,岸边垂柳依依,音乐厅的轮廓倒映水中,一派都市的闲适风光。我很难将眼前美景,与照片上那人山人海、肩挑背扛的原始“河工”联系起来。
上河工,这不是神话,是数十万人,用一整个冬天的肩膀、磨光的扁担、勒入皮肉的皮带,以及就着白菜汤咽下的馒头,一寸一寸垒砌起来的真实。
“我每次开车经过太滆运河,总要停车凝望,望着两岸杨柳依依,滔滔河水,两岸笔直的柏油马路,虽然自已现已腰酸背驼,白马过隙,那开河壮观的景象,仍历历在目,没有当年全县几万民工参加的开河,及我们洒下辛勤的汗水,怎能给后人带来幸福生活呢?当然,现在都是机械化疏竣河道了。”亲历过“打河工”的博友岳建,他用直抵内心的朴实文字,精准地捕捉了所有亲历者共同的凝视与心情。时光飞逝,改变了人的容颜与疏浚的方式,但当年那“开河”的壮观景象,以及几万民工以汗水为代价换来的安澜与坦途,早已烙印成山河的一部分,成为今天杨柳、碧波与平坦大道下最坚实的地基。
因此,当我们今日漫步于修缮一新的里运河畔,或泛舟于洪泽湖的万顷碧波之上,所见的不仅是风景,更是一部由无数“岳建”们用肩膀、扁担与整个冬天书写的、沉静而壮阔的史诗。那平静的水面下,奔涌的是一部与水的千年纠葛史,沉淀的是无数平凡生命在极端境遇下爆发出的、低沉而坚韧的号子。历史或许会淡忘单个人的姓名,但那道由集体伟力改写的山河轨迹,将永远在流水中低语,在堤岸上延伸,成为这片土地上永不磨灭的精神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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