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小说,来自一个反复缠绕我半生的梦。
梦里总有一座临水小亭,雪落无声;亭畔梅树瘦骨嶙峋,花未开,香已透。亭中立一老妪,白发如霜,手抚青石,喃喃低语。我欲上前,她却转身望我,眼中含泪,唤我:“生哥……”
可我知道,我不是她的孩子——
我或是她等的人,
或我就是和她约的人。
多年后,这梦引我来到常州。
今年,我已逾知天命。
初冬的运河浮着薄雾,像一段未写完的旧信笺。我站在舣舟亭下,看水波轻拍石岸。东坡曾在此系舟,如今只剩几根石柱,苔痕如墨,洇着百年前的月光。风自滆湖来,携一缕幽香——清冷、微苦、似有还无,恰如梦中那株未放之梅。
我并非常州人,却在此赁屋而居已廿载。晨起无事,便沿河缓步,不为访古,亦非怀人,只是脚步自有去处。路尽林深,偶见一座倾颓木阁,檐角斜指苍穹,仿佛仍在等待一句未至的回音。
今日登高,雾比往常更浓。行至一处老梅虬枝横斜处,忽见一物悬于低桠——一方素木牌,桐质微朽,字迹却如新墨初凝:
“与汝相期,重订来世!”
心口一颤,恍若隔世认出自己的笔迹。
正凝神间,身后传来衣袂轻响。
一女子立于烟霭中,青衫素履,眉目如画,掌心似隐梅痕。她望着我手中的木牌,不惊,不问,只轻轻道:“你终于看见了。”
原来,她亦被梦所引。
梦中有老妪执其手,说:“去舣舟亭,他会在梅下等你。”
她不知“他”是谁,只知若不来,梦便永无终章。
我们未互通姓名,亦未追问身世。有些相逢,本就不靠言语确认,而靠气息相认——如梅遇雪,如水归湖,如魂识故人。
后来,她不再远行。
有时在文亨桥头看月,有时在近园假山下静坐,更多时候,只是与我并肩立于那株老梅之下,看云起云灭,听风过空林。无人知晓她从何处来,亦无人问她为何留下。毗陵城大,容得下一个不说来历的人,也容得下一场不说破的重逢。
偶有游人迷途至此,问:“此地可有名胜?”
她便遥指雾中:“那边,曾有一阁,名红梅。阁后有三坟,坟前有碑。碑上刻着八个字——”
话至此处,便停住,只笑一笑,如梅落无声。
懂的人,自会心头一震;
不知的,只当是一句闲话,随风散入运河烟水。
而我,心有所执,便随缘登堤。
不是守墓,不是寻碑,只是守那一念未熄的约——
纵使轮回千转,形骸俱换,
只要有人记得“重订来世”,
便不算孤魂。
如今,冬雪又将至。
梅枝已孕花苞,静待一念成春。
若你读至此处,心头微动,
莫问真假,莫究何人——
只须知道:
这世上,确有一种等待,
不求相认,但求相知;
不为今生,只为一句:
“你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