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访万缘桥

运河橹声 最后编辑于 2026-01-16 13:5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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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常州西行,到奔牛,又去了趟老孟河末梢的一座单孔石拱——万缘桥。于我,这已是第三度造访了。城里的广济桥已迁,文亨桥也“换了人间”,唯有这镇外的古桥,在奔流不息的大运河一角,依旧以最本初的姿态,守着一段静默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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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横在眼前时,仍能感觉出因庞大石构而生的、朴拙的威严感。它不如文亨桥舒展,不及新坊桥(常州运河上最早的古桥,始建于南北朝)精巧,但四十米桥身与十米余高的拱券所撑开的沉默空间,自有一种孤傲的雄浑。这雄浑,是属于田野与长河的,不为取悦游目,只为承担过往的重载、风涛的侵蚀,以及更沉甸甸的时光。江南古镇那些玲珑的桥,是点缀水面的明珠;而它,却是这方水土一段不曾褪色的、坚硬的骨架。

上桥的路,是真正的“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近六十级石阶,每一级的边缘都被无数脚步磨出了圆润的凹陷。阶上菱形防滑的刻槽,凹凸依然分明,像老人手背上清晰突起的筋络。最见匠心的是桥顶,两侧各设一条长长的石靠椅。石面粗粝,却泛着被人气与岁月摩挲出的温润幽光。当地人称为“美人靠”。石椅中央可见粗粝的裂迹。这裂痕,与周遭圆融的磨损格格不入,如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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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老人说,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冬日的烙痕。为阻日军铁蹄,守军与乡民在此堆薪纵火,桥烧了一天一夜。火熄了,殉国者的血浸入石缝,那焦黑的裂痕便再未平复。如今,不远处有碑,石字记载,让这柔软的江南风物,陡然生出凛然的金石之气。一座桥的慈悲(那供人歇脚的石椅)与刚烈(这经火的裂痕),竟如此悖论又和谐地共存于一体,这便是它最深沉的“人文”了。它不单渡人,也曾渡劫。

立身桥顶,视野豁然。南望几十步外,便是浩浩运河,新铸的步行钢桥如一道飞虹横跨其上,桥下舟船穿梭,一片现代水运图景。而脚下,老孟河却静如处子,水波不兴。这静,是一种完成了历史使命后的安详。遥想当年,新孟河未凿,万缘桥下该是怎样一番“舟楫避万缘,篙橹连千帆”的忙碌!常州城里的米、豆、木、布,便是在这丁字河口折北,钻过这高耸的桥洞,北出长江,远播天下。彼时的桥,是吞吐财富的咽喉;而今,它只渡些零星的行人与自行车,成了连接两岸鸡犬之声的寻常津梁。繁华与静寂,在时间的河床上,完成了一次庄重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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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石桥,我踏上那座新建的钢步桥。凭栏北顾,老镇的一溜粉墙黛瓦倒映水中,与万缘桥苍灰的身影一今一古,一轻一重,隔着悠悠绿水静静对望(这种感觉有几年上下班经过明代所建文亨古桥时常有)。恍然间,我仿佛见着了历史的叠影:那疏浚孟渎的刺史孟简的袍袖;那吟哦着“苏常熟,天下足”的陆游的背影;那钟情此地的乾隆帝的龙舟;那从奔牛镇店铺走向纺织帝国的刘国钧先生年少时或许在此徘徊的身姿;乃至那名动江南,缘及明清时崇祯皇帝、武将吴三桂、农民军领袖李自成、大将刘宗敏的乱世佳人陈圆圆……他们都曾与这座桥,有过或深或浅的缘。桥名“万缘”,真是再贴切不过。万般世相,千种人生,皆如流水,曾在此交汇、碰撞,而后又随水逝去。唯余这桥,这石,这不肯弥合的裂痕,固执地锚定着所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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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桥时,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静静的河面上。我突然觉得,万缘桥像一位卸去了重担的老族长。它曾力扛千钧,见证烽火,如今安然退隐,只将满身的皱纹与疤痕,展露给愿意细读的人看。运河依旧奔忙,那是城市不息的血脉;而老孟河与它的桥,则像一段沉潜的静脉,保存着最初的温度与最真实的伤痕。这一动一静,一显一隐,恰是这片土地完整的心跳与呼吸。桥若有知,当会满足于这当下的岑寂——因为真正的“缘”,不在喧嚣的汇集,而在静默的守护与漫长的记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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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条评论

  • 很难看到的老桥了
    2026-01-15 20:13:21 0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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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桥拱确实非常漂亮!
    2026-01-15 15:58:43 0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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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万缘桥上再登临,一水东流识旧音。
    2026-01-15 15:12:32 0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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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字间流淌着一种寂静的诗意
    2026-01-15 11:07:19 0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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