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妄加一句：以植物为镜，可以照人性。
我说的这种植物，它叫铁树，长在我每天必走的路旁，很硬，很直，样子也像松树的模样，很绿，生机勃勃地兀立着，向上挺拔着。有一次打篮球，球飞到那儿，我便发现了它的踪影，它坐卧在花坛上，叶子比松树叶子长多了，当我站着仔细观赏时，是一个褐色的绿，头顶还有一个褐色的苞蕾，昂扬的长在中心。忆起一句：铁树开花，千年大事。
从未像这般欣喜，窃窃的欣喜，旋即是满心的感动。
华亭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有一个塔，样子很像唐塔，那时塔顶长了一个铁树，在1958年大炼钢铁时，县政府的县长看到塔上有铁块，立即下令，用五吨TNT炸药把一座塔炸掉，一座踏很快倒掉，铁块不足一吨，县长很恼火，塔顶那个铁树让县长拿去栽在家里花盆中，有升官发财之意；这个铁树也很争气，发了许多苗子，县里大小官员每人都栽植铁树，个个升官发财。华亭煤矿开工现场，铁树几百盆立在两边，用笑脸迎来煤矿工人的喝彩声。
我想，这铁树已经成为千年诅咒，它的模样从魏晋南北朝以来，它的先祖到底在哪里，我没有考察过，反正我在朝鲜的平壤市区也见到了它的身影，当然朝鲜官员不大栽植铁树，宾馆里也很少见到它的踪影；在中国其他地方的官邸，它的影子也不会多。人听起来它的名字很像金属，铁骨铮铮，铁嘴獠牙，铁嘴铜牙。从大炼钢铁到现在，铁树也逐渐被人零落：一批批贪官污吏相继落网，老虎苍蝇一起打，端起一窝连根拔起，反对官商勾结、祸国殃民。2013年彻查了任增禄为首的县长，120名干部受到严肃处理。
千年啊，暗谈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大江东去，远去了江河奔流。
铁树，一个植物，一个很平常的植物。看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从它面前或傲慢，或愤怒，或狂笑着走过去。看一天，一个世纪，十个世纪如流水般过去，人走了，戏台垮了，天地还在，它还在，还在孕育着一个花苞，还在遵守自己出生之日就许下的诺言。
乾坤之中，或有多少人能够在如此漫长历史中静穆而平和地等待，安然而坚定地守望自己的坚持。
在狂风暴雨中，我们摇摆了，动摇了；
在金钱名利前，我们迷失了，狂妄了：
在静默等待里，我们灰心了，绝望了：
在漫长守望中，我们哭泣了，放手了。
生命里的花苞，本不是如此容易地孕育。这株快要开花的铁树确如一面明镜，映照出了人性的焦躁、伪装与空洞，映照出人类的浮夸、空虚与哀号。
舒婷把自己想象为一株植物，对着植物写人生的起起落落，人生犹如一种植物。把它放进沙漠里，去寻找迷失的灵魂。
对着这株铁树，这株孕育了千年花朵的铁树。像是完完全全地将自己周身照了个遍，那虚空中的镜光将我包围，一阵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