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一见钟情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古代,男女之间无法像今天这样自由相处,自由恋爱,但并非不谈恋爱,否则李白不会写下“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柳永不会吟唱“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汤显祖更不会感叹“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或许正因为古代男女平时接触受到严格限制,所以男女之间一见钟情的概率反而更高。不过,一见钟情往往是基于冲动,基于新鲜感,甚至很可能是一厢情愿。比如尤三姐的悲剧,就源于她对柳湘莲的一见钟情。
柳湘莲面容俊美,为人浪荡不羁。他做串客,演小生时,曾去尤家去为尤老娘拜寿,尤三姐当时就相中了他,发誓非他不嫁。柳湘莲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尤三姐对他如此痴心呢?作者没明言。其实这就是一见钟情的本质。缘分、爱情本来就妙不可言,就像玄学一般难以捉摸。一见钟情并非建立在两个人长期互相了解的基础上,是情感战胜了理智的结果。对一个人一见钟情,是不需要理由的。如说需要理由,那正如王菲《传奇》所唱:“只不过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贺铸描绘的“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就是一次擦肩而过。这样的相遇仿佛宿命,注定了让人情根深种。
尤三姐爱上了柳湘莲,但是柳湘莲并不认识尤三姐。尤三姐可以为柳湘莲从一个周旋在贾珍、贾蓉等须眉浊物之间的人间尤物,变成一个吃斋念佛的清纯女子,但这一切柳湘莲并不知道。柳湘莲会拒绝尤三姐,也怪不了他。在他眼里,宁国府是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女方又如此主动,他会觉得疑惑不安,也是人之常情。其实,尤三姐会把真心错付,也在情理之中。她爱上柳湘莲,是她自己的决定,其实和柳湘莲无关。她以为得到了柳湘莲的鸳鸯剑,就是得到了一份长久的承诺。但这份承诺也是源于柳湘莲的一时冲动,是靠不住的。结果,尤三姐用自刎这样决绝的方式自证清白,柳湘莲心灰意冷,出家为道。
一见钟情有多大魔力?冯渊对甄英莲一见钟情。因为她,原本酷爱男风的冯渊,甚至发誓不再结交男子,也不再娶。这样的情感有多么强烈,可想而知。相较于尤三姐的悲剧,冯渊的悲剧更能体现命运的无常。冯渊原本是打算明媒正娶,让英莲体体面面进门,所以选了三天后迎娶。如不是由于拐子贪财,由于薛蟠霸道,冯渊是可以给英莲幸福的。英莲早就盼着有人可以把自己从拐子身边解救出来,让自己能够过上安生日子。冯渊的出现,给她灰暗的命运带来了曙光。可是,三天的等待,结果是冯渊惨死,薛家人用生拖死拽的方式抢走了英莲。这一切,怪冯渊的一见钟情吗?不是,只能怪命运,或者,怪那个世道。甄英莲,人如其名,“真应怜”,冯渊,人如其名,“逢冤”。
和“有命无运”的甄英莲比,娇杏则是另一番际遇。她是甄士隐的丫鬟,偶然间瞥见了贾雨村,回头看了他两次。结果,贾雨村自作多情认为娇杏对自己一见钟情。为让贾雨村注意到娇杏,作者特意安排了一个“工具人”严老爷。严老爷来访,甄士隐没有想到,是个偶然事件。若没这个严老爷,贾雨村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和娇杏产生关系。娇杏似乎命运很不错,嫁给贾雨村后生了儿子,又被扶正做了夫人。但这一切都是“侥幸”。娇杏私自窥视贾雨村,原本不合礼法,是“偶因一着错”,结果却让她实现了阶层跨越,“便为人上人”。不过,既然娇杏的一切好运是侥幸得来的,最终应该也和甄英莲一样是薄命女。贾雨村的结局应该是“因嫌纱帽小,致使枷锁扛”。到时候,娇杏下场会怎样,不言自明。
若说《红楼梦》哪对男女一见钟情后获得好结果,恐怕是林红玉和贾芸了。林红玉俏丽干净,贾芸斯文清秀。红玉初见贾芸,“下死眼把贾芸钉了两眼”。对此,脂砚斋的批语是:“这句是情孽上生”。之后,红玉便丢下手帕,贾芸捡到了。他和红玉遥遥相望时,也曾眉目传情。当贾芸从坠儿口中得知自己捡到的手帕是红玉的,“心内不胜喜幸”。他并没真把红玉的手帕交给坠儿,“便向袖内将自己的一块取了出来”。贾芸用巧妙的方式,以坠儿为中介,和红玉交换了定情信物。坠儿不知真相,宝钗一听就知红玉是私相授受,所以觉得这是“奸淫狗盗”的行为。贾府败落后,红玉的命运急转直下,但贾芸不会。脂砚斋对贾芸评价颇高:“孝子可敬,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至于贾芸是如何与红玉结为夫妻的,缺少文本证据,不好推测。但红玉和贾芸是《红楼梦》里颇有生存能力的两个人,即使失去了贾府庇护,他们应该也能活下去。更何况,贾芸还认识倪二这样的仗义之人。
一见钟情的结果,是否会两情相悦,长相厮守,谁也无法预料。有可能是痴心错付,或者劳燕分飞。其实,爱情的产生原本就是一瞬间的怦然心动。不过,从一刹那的心跳加速,到两个人的同甘共苦,是一条充满各种可能性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