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干塘分年鱼

秋实47 最后编辑于 2026-03-05 09:0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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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岁末寒冬快过年的时候,总会想起上世纪80年代前村里干塘分年鱼的热闹场景,至今仍是我童年最鲜活的年味印记。那是分田到户之前,还是集体生产队的时候,整个生产队最像过节、最富集体狂欢气息的一幕。

我的家乡郑陆羌家村,虽然河塘沟浜如网密布,但鱼塘里的鱼归生产队集体所有,平时社员不可以私自捕捞,只有到过年时,生产队才会组织干塘捕捞并分到各家各户。那时过年祭祖都要准备一条有头有尾的鱼,为了讨个“年年有余”的好采头,也给天上的先人看看各家的日子过得一年更比一年强,所以过年前分鱼便成了全村人盼了一整年的头等大事之一。


腊月二十三前后,生产队长就会张罗着捕鱼,提前几天就吆喝着通知村里的青壮哪天要干塘下河,头天晚上就别和自家婆娘亲热了,免得冻出毛病来!干塘是件苦差事,腊月天,寒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带着湿冷的腥气,像沾了水的鞭子,抽得人脸上生疼。那时队里没有水泵,全凭几架老水车,“吱吱呀呀”唱着古老的歌谣,昼夜不息地将塘里的水一斗一斗车到塘埂外的田里。那声音单调而执着,踩水车人的肩头蒸腾着白汽,混着队员们轮班时简短的交谈和呵气成霜的白雾,是腊月里最熟悉的背景。四亩见方的河塘,村里的壮劳力轮番上阵,踩着木踏板,总要两三日功夫,塘水才肯慢慢见底,塘底的淤泥渐渐裸露,现出深处青黑的淤泥和偶尔一闪的、不安的鱼尾,有时会有被困浅水的大鱼鱼尾不甘地奋力一甩,溅起一溜泥花,惹得围观的孩子们一阵惊呼。

真正的热闹在下水那一天,随着不知道哪位村民“干塘分鱼喽”的吆喝声在村里响起,犹如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村庄,立刻激起层层叠叠的欢喜涟漪。全村的男女老少,只要走得动的,几乎都聚到了塘边,有的帮忙捕鱼,有的看热闹。水塘快抽干时露着黑黝黝脊背的鱼群在水里不住扑腾,岸上的村民不时发出阵阵惊呼“哪那那里,有条草混,得有十几斤,那边那边,好像是条红尾巴的鲤鱼!”这时的队长犹如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一边安排人在塘岸边布置两三个火堆给将要下水的队员烤火,一边掏出几瓶四两装的常州白酒,挨个递给队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每人仰头灌下一大口,辣得直咧嘴,烈酒入喉,仿佛点燃了一团火,小伙子们脸上瞬间腾起红晕,豪气也随着酒气升腾起来,仿佛喝了这口酒,就有了下冰水搏鱼的胆气。那场面,颇有些誓师远征的豪迈。这口酒,是壮行,更是御寒的灵丹妙药。物质匮乏的年代,没有套鞋,更没有雨裤,他们要赤着脚,将裤管高高卷到大腿根,露出冻得发红的腿杆子,跟着队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那泛着冰碴儿的淤泥里。塘岸上的火光跳跃,映着他们坚实的背影和岸上无数双期待的眼睛。

“下水哦!”随着队长的一声吼,大伙便“噗通噗通”地跳进那掺着冰碴子的泥水里。那水,冷得扎骨,像千万根细针齐齐刺进来。可塘里的世界却沸腾起来,人声、水声、鱼尾拍水的“啪啪”声混作一团。汉子们先是手持铁耙,在仅剩的泥水里“轰隆轰隆”地奋力搅动。受惊的鱼群无处可藏,像炸开的银元,噼里啪啦地从水里飞跃起来,划出一道道惊慌失措的弧线。塘底的勇士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讲究配合的,两人一组,抄起苗篮当渔网,看准鱼群密集处兜头围罩下去,一篮起水,便能捞上满满的鲫鱼、鳊鱼,银光闪闪地在篮里扑腾;也有喜欢单打独斗的独行侠,手里攥着横梢茄篮(一种口大肚大的竹篮),专盯大鱼下狠手——见一尾青鱼黑影闪过,便快如闪电地一抄,篮起鱼落,准头十足,往往就能逮住那最肥硕的草混或青鱼;还有那经验老到的,不用工具,徒手在冰冷的淤泥里摸索,凭手感就能逮住藏身最深、最为狡猾的黑鱼或鲶鱼,冷不丁拽出一条,引得岸上一片较好。谁家的后生摸到一条大的,立刻就有喝彩;谁脚下一滑摔了个仰面朝天,便引来善意的哄笑。有时鱼群受惊太过,竟直接蹦到了干硬的滩涂上,尾巴“啪啪”地拍打着地面。这时,岸上离的近的村民便笑着四处围堵,手忙脚乱地过去摁住那些滑不溜秋的“幸运儿”,扣住鱼鳃,得意洋洋地扔进大苗篮里,溅得满脸满身都是泥点也毫不在意。孩子们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尖叫着、欢笑着去追那些自己蹦上岸的小鱼,跌跌撞撞,泥浆糊了一身,却比过年穿新衣还快活。妇女们挎着竹篮,眼睛紧盯着自家男人的方向,一边议论着塘里鱼的成色,一边又为要下水的人揪着心。老人们则蹲在火堆旁,不时仍一个树枝或草把进去,维持着火力,不时吧嗒一口旱烟,眯着眼看,脸上的皱纹像塘水的涟漪,一圈圈荡开的都是往事与知足。空气里弥漫着泥腥、水汽、汗味、烟火气,还有那浓浓的、即将到手的年味。

待到日头偏西,塘里的鱼差不多起尽了,队长喊一声“解散了,去场上分鱼!”在水里忙活大半天,泥人似的汉子们知道水里剩下的就是犒赏大家的了,纷纷鼓起余勇,拼尽最后的力气努力从浑浊的泥水里沙里淘金摸出几条鲫鱼、鳊鱼,塞在纡腰布里后哆哆嗦嗦地爬上岸,就着火堆烤那冻得青紫的腿脚。也有机灵的,提前将大一点的黑鱼或鲶鱼踩在只有自己知道的淤泥里,这时候假装路过去捡到的,徒留别人羡慕。

分鱼的时刻,最是庄严。全部的收获都被归拢到社场上,堆成一座耀眼的小山,银鳞金鳍,在暮色里闪着湿润的光。这时,队长、会计、记分员和司称员就成了最忙碌、也最受瞩目的人。他们拿着大秤,神色郑重,按队里户数和人口,将鱼大致分成若干堆,编上号。分鱼,最讲究的是公平。每堆的重量要大致均衡,不仅总重差不多,鱼的种类也要搭配好,确保每一堆都能有那么一两条大鱼,如鲢鱼、草鱼、青鱼、鲤鱼等,也会搭配些小的鲫鱼、鳊鱼、窜条鱼等。人口相同的人家,便由当家的去抓阄,抽到哪个号就是哪一堆。那写着编号的小纸团,攥在手心能攥出汗来,牵着一家老小的心,仿佛攥着一整年的好运,展开时几家欢喜几家盼,空气里都弥漫着紧张的期待。掌秤的会计高声报着数,记分员在簿子上郑重记下,司秤的队员则小心挪动着秤砣,直到那秤杆高高扬起,以示公平,因为这个时候可是村里几十双眼睛盯着呢,毫厘都不能差。直到暮色四合,家家户户带来的的篮子里、蒲包里、木桶里,都装上了这份湿漉漉、沉甸甸的年礼,村子里弥漫开的那种喜悦,是安静而踏实的,带着鱼腥气,也带着炊烟的暖意。我总记得父亲分到鱼后,用草绳穿过鱼鳃拎回家的样子,那鱼尾还滴着水珠,在夕阳下闪着光,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水汽、鱼腥和泥土的独特气味,仿佛把一整条河的生机都带回了家。那,就是年的味道前调。那时鱼是金贵物,平常日子哪舍得吃?分年鱼,分的不仅是一份吃食,更是一份对一年辛苦的犒劳,一份对来年富足有余的祈愿。

如今,河塘早已承包到户,干塘用上了抽水机,平时吃鱼都是家常便饭。以前喝几口酒就可以光着大腿扎进齐裆深的冰水中徒手抓鱼的我的父辈,如今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头发已经花白,腰背都已经佝偻了,只有在吃鱼的时候还会说“现在的鱼哪儿有那时候的好吃,那时候的鱼随便烧烧都比鸡肉好吃!”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可没有当年勇的那群好汉哪儿来如今我们的幸福生活呢!他们说得认真,我们听得恍惚。那鱼的味道,也许真的不同了。不同的,是那股冰水激出的血气,是那齐心协力的吆喝,是那秤杆抬起时绝对的公平,是那一份对“年”的最朴素、最郑重的共同期盼。分年鱼,分的从来不止是鱼。分的是岁月滚烫时,那一点点攒起来的希望,和希望兑现时,那弥漫整个村庄的、人人有份的温热。

每当看到活鱼在超市的水箱里游弋,我总会想起那个腊月,那口驱寒的烈酒,那群赤脚踩冰的汉子,那岸上鼎沸的人声,还有社场上那杆公平秤。分年鱼,分的何尝只是鱼呢?它分的是一个时代的热闹,是集体劳作下那份简单而淳朴的期盼,是左邻右舍围在一起的那种热乎气儿。仿佛只有经历了这番热闹,分到了这条鱼,旧年才算圆满地下场,新的一年,才踏着坚实的步子,带着鱼跃龙门般的希望,真正地到来。2025.1.30


观徐家头干塘

冰凌银鳞成一聚,

竞相呼和网万鱼。

莫问塘干鱼获数,

但看老农颜如菊。

2023.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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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条评论

  • 有幸参与过 记忆犹新
    2026-03-03 16:51:25 0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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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小时候记得很热闹
    2026-03-03 15:22:23 0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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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那时是靠天养鱼,鱼苗放入河中就不管了,等过看时干塘的鱼 个头都不大,唯独要几年不干塘才会有大鱼。
    2026-03-03 14:45:59 0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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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水塘养鱼,水质一定要好。
    2026-03-03 14:05:22 0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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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鲜活的文字与画面。
    2026-03-03 10:47:57 1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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