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红楼梦》：不同的元宵
中国学文化卷小说册红楼梦篇
安 文
《红楼梦》有关元宵节的描写不少。全家猜灯谜的桥段，击鼓传梅的紧张热闹，凤姐儿口齿伶俐的笑话，“聋子放爆仗——散了吧”的隐喻……不管是明目张胆的喜庆，还是暗流涌动的衰败，都是精彩故事。书中有两个人，和元宵节深度关联。一个，让这天成为自己乃至全家族的高光时刻；另一个，让这一天成为了自己以及自己身后家庭的至暗时刻。而这两个人，也都是薄命司册子中的可怜人。前者是贾妃元春，后者是甄氏英莲。
贾元春在书中是没面目的，一出场就是前呼后拥，凤冠霞帔。也许是全身珠翠绫罗，花团锦簇，太过晃眼；也许因为身份地位太高，所有人都只能低头附身。所以，清朝画家改琦画的元春画像，是个坐扶手椅的女人的背影，很是传神。元春从进宫开始，就是众人口中的“娘娘”了。她不再是贾母孙女，不再是贾政和王夫人的女儿。她没有了贾元春的名字，所有家人在她面前都要跪地叩头。她在宫里准备好年节礼品，送给娘家长辈和兄弟姊妹们；她写好灯谜让家中姊妹猜，也让家里人写灯谜给她猜。她只能用这种见不了面的互动，让她重回未进宫前的自己。是的，她一直都在找回自己，找回那个在贾府时的自己。她留恋，生怕自己忘了什么是欢乐。只是最终，她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偌大皇宫里，回想曾经的自己。
香菱是个苦命的姑娘。她是全书最先出现的女儿，出场时才三岁。但她也是最先遭遇不幸的女子，那么小就被拐子拐走了。再次出现的时候，她从英莲变成了香菱。一问三不知，只会说一句“记不得了”。是真的记不得了，还是不敢记得了，这个柔弱的女子都经历了什么，让人不忍回想。这个有着“东府里小荣大奶奶模样儿”的姑娘，抹掉了自己的过去，不知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直到她自发开始学诗，内心的灵性开始闪现，我们看到了她本该有的最初的模样。原来她就是那个灵魂带着香气的女子。
元春和英莲的出身都很好，在封建社会是让人羡慕的那种。元春是国公府正出的千金小姐；英莲也是姑苏乡宦人家唯一的小家碧玉。都是清清白白的好出身，父母都爱若掌上明珠。两个人都是上等容貌，且性格又都很好。元春被选进宫中，模样自不必说了。而有了新名字的香菱，除了被周瑞家的夸赞，也被偶然瞥见的贾琏夸奖为“好齐整模样”。元春封妃时的封号叫做“贤德妃”，贤德二字充分说明了元春的品性。而香菱在凤姐口中称作：“模样儿好还是末则，其为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子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出身、容貌、性格，都是一等一的，似乎没理由不许她们一个圆满的结局。可偏偏就天不遂人愿。
元春省亲，据说是作者曹雪芹借鉴康熙皇帝南巡时的真实阵仗写成的。因为历史上并没有过宫中的娘娘回娘家的记载。从宫里放出口风，到省亲之事坐实，再到建省亲别墅，正月十五贾府全体迎接元春。省亲当天，由原文“只怕戌初才起身”和“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推算，差不多是从傍晚七点十五分到凌晨一点四十五分，历时六个半小时。为了这六个半小时，贾府折腾了数月之久，银子花得流水一般。
火树银花不夜天之下，回到娘家的元春，泪水涟涟。先是见到女眷，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是隔着珠帘见到父亲，含泪和老父说话。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想政老爹必是心中酸楚，也含泪回了一大篇话。不细说了，都是些劝慰之言。无论是女眷间热切的体己话，还是父女间隐忍的官话，都只说明了一个问题——元春不快乐，大姐想回家。
“一入宫门深似海”，元春是作为贾府的靠山而存在的，父母家人当初送她入宫时亦有此想法的。只能说贾家大小姐争气，封妃省亲，让娘家赚足了体面，但也让自己的悲苦愁闷陷得更深了。这些年宫斗剧看得多了，难免会生出，皇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会幸福的结论。各种勾心斗角，步步为营，素质略差一差的就会立马“领盒饭”。在这样的环境中，哪里是生活，只能说是生存。续书中，元春死亡是因为：圣眷隆重，身体发福，未免举动费力。每日起居劳乏，时发痰疾。因前日侍寝回宫，偶沾寒气，勾起旧病。不料此回甚属利害，竟至痰气壅塞，四肢厥冷。等到贾母、王夫人等进宫去探时，已经是：痰塞口涎，不能言语。转眼间就薨逝了：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是年四十三岁。
有关四十三这个岁数问题，多有存疑，且按续书来说，不多做推论。不过，这和第五回元春的判词真的不太一样。判词写：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也有做“虎兔相逢大梦归”的，续书中的结局倒是更像是“虎兔”说。这么好的元春，最终也就这么个结局。
书中的第一个元宵节出现在第一回，就是在这个喜庆看花灯的节日晚上，可爱的小英莲被拐子拐走了，从此不知下落。紧接着，甄家迅速走向破败。这倒是和元春死后贾府的命运走向是一样的了。都是因为没了一个人，进而没了一个家。
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将心比心，如果是我抱着年幼孩子走在街上，有个看上去疯疯傻傻的人，说了这么一段不着四六的话，不搭理他就算素质高了。这确实是一段非常“无厘头”的桥段，又怎么可能从其中听出预警的意味呢？
那个叫做“霍启”的奴仆，就如同游戏中的NPC一般，弄丢了主子小姐，自己逃掉消失不见了。接下来，葫芦庙炸供起火，甄家烧成了一片瓦砾场。再之后，寄居在岳丈家的甄士隐，最终还是应和了跛足道人的《好了歌》，背上褡裢，二人飘飘而去了。
第四回，“葫芦僧乱判葫芦案”，还是和英莲脱不了干系。这也是英莲第一次有可能脱离苦海。当然，没能成功，英莲也从此成为了香菱。好在薛姨妈慈爱，宝钗大度，薛蟠虽是个呆霸王，倒也不曾打骂她。香菱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薛蟠外出时，有了和宝钗进园子同住，向黛玉拜师学写诗的美好画面。印象中的香菱特别柔美，眉心一点胭脂记，不觉瑕疵，反觉动人。记得她污了石榴裙，束手无策急哭了慌乱；也喜欢她独自作诗时痴痴忘我执着。香菱不是花，香菱只是陪衬主花的绿叶，但却自带香气，自有风骨，让人赞叹，终是不俗。这样的美人，还是被金桂折磨戕害至死。续书说夏金桂自己作践死了自己，香菱后来被扶正，和出了牢狱的薛蟠和气地过完了后半生。这难道不像八点档的狗血家庭伦理剧？“水涸泥干，莲枯藕败”，才是香菱真正的结局。实属悲惨，但才符合作者原意。
同样都是元宵节，给了元春风光无限，也让香菱家破人离。看似风光的背后，却是华美袍子上爬满了虱子；看似离散的表层，内里却是割不断的优质基因的传承。元春靠回忆找寻曾经的自己；香菱却不在乎曾经过往，她在努力找寻内心深处的自己，描画一个美好的未来。基于这点，我更赞赏香菱的活法。
现在说元宵，就是庆团圆。可《红楼梦》的元宵节吗，要么是分崩离析的前兆，要么是勉强维系的假想。于是，想起戏剧总说的那句台词，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是啊，只要齐齐整整，哪里用那么在乎是不是元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