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陵季子于公元前485年驾鹤西去,享年92岁。可以说,季子在延陵完成的最后一件大事,就是延陵运河的规划。
这里,有一个情况需要说明一下。众所周知,季子不但受封于延陵,后来还加封了一个州来(安徽凤台)。
州来原是处于吴、楚夹缝中的一个小国,年年如临深渊,月月如履薄冰。公元前529年,州来被吴国攻伐,臣服于吴。6年后楚国又打下州来占为己有。过了4年,即公元前519年,又被吴国夺去。吴王为防止楚国再次攻占,把州来加封给了季子,企图以季子道德仁义的名声阻止楚国。季子身兼两地最高行政长官,当然要两头跑,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延陵,因为延陵是他的主封地,州来是加封地。
公元前493年,楚昭王起兵伐蔡。小小的蔡国万般无奈,火速求助于能与楚国抗衡的吴国,吴王夫差答应出兵救蔡,但条件是蔡昭侯必须把蔡国迁往州来。为了生存,蔡在州来立了国,州来古城便成了蔡的国都。夫差这一招棋一箭双雕,一方面拉拢住了蔡国,一方面名正言顺地、轻而易举地撤掉了季子的加封地。因此,季子生命中的最后八年,不再过问州来,专事于延陵。
季子是反对战争、反对杀戮的。所以,可以断言:季子对于延陵运河的规划,考虑更多的是民生。他要让这条大河,给他治理下的延陵,给延陵子民,带来更多的、更长远的、更实实在在的好处。从这个意义上说,延陵运河,是季子给延陵这座城市留下的民生遗产。
值得庆幸的是,季子的继任者们,包括以后历朝历代常州的主政者们,非常清楚季子当年的良苦用心,非常清楚这条“运河命脉”对常州的基础作用和巨大影响。两千多年以来,直到当代,百姓对这条运河的感情也无比深厚,保护、疏浚、拓展、整理、维护和提升,从来没有停止过。
延陵运河,开始没有穿城而过,是从城邑的南面掠城而过。主要原因,是最初的城邑面积太小,这么大的一条大河要穿城而过,城邑就必须扩大许多,带来财力上的极大负担。夫差准备打仗,军队扩充,壮丁所剩无几。真正体察民情的季子,不会再让百姓雪上加霜。
更重要的是,季子知道夫差要利用这条大河北伐,战事难料,胜负不定,他不愿意让战火殃及城邑。于是,他让这条河在城南离开城邑一段距离。这一段距离,因为紧靠运河,交通运输便利,正好安排新的、正在不断扩大的“市场”。
这条延陵运河,全长170多里,当年全在古延陵境内。按现在的行政区划,自九里铺西界至横林东界,常州境内计长44.7公里。两岸农田阡陌,诸河汇流。北引江水,南注太滆。水运四通八达,成为当时延陵古地的最大河流和主要通渠。
延陵运河,从西北而来,向东南而去,基本顺应了苏南地区西高东低,北高南低的整体地势。
这条古运河道,原先从城南外经过。到唐宋时期,城市规模扩大后,经朝京门,从表场土龙嘴入大水关东行,流经天禧桥(驿桥,即弋桥)、新坊桥、元丰桥、太平桥,再向东由东水关桥出口东行,贯城约7公里。当时叫“前河”,又称“漕渠”。现在称“西市河”局部、“南市河”和“东市河”。
史载,从夫差开凿这条河以来,疏浚和建闸上百次,其中,较大规模的达56次。
唐代,4次疏浚城中运河及支流,以求通畅。
唐开元年间(713年—742年),重点修筑、改制、整治了一系列堰闸,以调节水位、补充来水、通泄洪峰、调度船舶。其中,以奔牛堰为最。
说到奔牛闸,在古运河上可谓大名鼎鼎。原因,要从奔牛闸所处的地理位置讲起。
从镇江的长江口至奔牛,运河上有京口、吕城、奔牛三闸。对此,宋代陆游《奔牛闸记》中曾有论述:
岷山导江,行数千里至广陵丹阳之间,是为南北之冲,皆疏河以通运饷。北为瓜洲闸,入淮汴以至河洛。南为京口闸,历吴中以达浙江。而京口之东有吕城闸,犹在丹阳境中。又东有奔牛闸,则隶常州武进县。以地势言之,自创为是运河时,是三闸已具矣。
由镇江及其以下至奔牛,是宁镇山脉往东延伸的丘陵地带,也是长江水系和苏南太湖水系的天然分水岭。这一地段,是江南运河沿线地势最高、最容易淤积、最有碍于航行的“瓶颈”河段。所以,自运河诞生之日,这一地段就设置三闸,以逐步调节地形水位来保障通航。
奔牛闸,就处在这个关键地段,而且是最东一闸。
从奔牛以下向东,常州以及苏南地区整体地势较为平缓,湖泊低地遍布,基本一马平川,河道十分稳定。所以,奔牛作为西部宁镇高地和东部平原低地的节点与分界,长期依赖堰、闸、坝等人工水利设施,才能维持河道通航。于是,就出现了在中国水利科技史上久负盛誉,在运河上发挥重大功用的水利工程设施。奔牛闸,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奔牛闸,前为奔牛堰,形成于齐梁之前。到唐代,已是大运河的著名堰坝节点。最初在奔牛设堰,是在堰两边修缓坡泥道,每一条航船由16条悍牛代替人工拉纤,拉船过堰。效率虽然不高,但保证了运河的通畅。宋熙宁年间,喜欢写日记的日本僧人成寻到中国游学,路经奔牛时,目睹并记录了翻坝的情景:
九月八日,到奔牛堰宿……九日天晴,卯时越堰,左右各有辘轳五,以水牛十六头,左右各六头。
从唐代起,因为长江大量泥沙的长期冲击,常州运河上游地理环境发生了很大变化,镇江江面从原来的数十里宽,慢慢变为仅三里面宽,入河口随之束狭淤塞,江南运河水源骤减,来水明显不足。运河镇江段到奔牛闸,本来就西高东低,河道势陡,长江之水进入运河,快速东泄,不能蓄水,“长患枯竭”。加上唐至宋时,圩田成风,官员以此作为政绩,屡试不爽。田多,需水量大增,取之于运河,是为上策。凡此种种,常州运河西段,特别是奔牛水道,经常干涸。许多船舶西行至奔牛前,就改道孟河出江而去了。奔牛堰闸常常形同虚设。
陆游《奔牛闸记》叹道:
盖无之则水不能节,水不能节则朝溢暮涸,安在其为运也?苏翰林尝过奔牛,六月无水,有“仰视古堰”之叹。则水之枯涸固久,《地志》概述本末而不能详也。
此叹,说的是宋元祐年间,大文豪苏轼坐船从东而西行至奔牛,眼见大旱水枯,堰闸凋零,仰天长叹:“东来六月井无水,仰看古堰横奔牛。”
常州乡贤、明代南京吏部尚书王與也曾作《奔牛闸记》,证实了陆游的说法:
與尝观史志,丹徒水道自六朝来通吴会,隋初有诏浚治,则是闸(奔牛闸)在齐梁前已有之……大业之后闸当与河相为废兴,而志不书。至元符(1098年—1100年)、嘉泰(1201年—1204年)始两书修复,则上下数百载间,其脱而不书,亦已多矣。国朝洪武己酉(1369年)闸废,更导其流东北,出于堰,为坝,自是运河不复通。重载漕舟多出孟渎河济江,江行险远,岁不能无覆溺之患。
唐大历元年(766年),原工部侍郎李栖筠外放常州当刺史。上任伊始,恰逢常州大旱,田野龟裂,饥民遍地。李刺史痛下决心,“浚五渠,通江流,溉田,岁大稔。”其中,运河是治理的重中之重。
宪宗元和六年(811年),常州刺史换了孟简,此人在常州留下的浓重一笔,就是修浚孟渎故渠,连河入江:“袤四十一里,溉田四千余顷”。对此,常州政协主编的《运河常州》作了详细描述:
(孟简)到任后,发现长江自镇江以下江宽水深,风大浪高,漕粮船航行承受极大风险,粮船大多由南运河过江到对岸北运河北上。但由于奔牛以上河段地势高亢,一遇枯水,航船堵塞,交通极为不便,严重影响了漕粮船的通行,这对于宫廷经济主要依赖东南沿海财赋的唐王朝十分不利。同时由于武进西北因无通江大河,加上地势高昂,灌溉困难,农业作物收获无保障。于是先督浚古渠泰伯渎,至元和八年(813年),孟简又征集常州郡内及附近15万余人,对北自河庄(今孟河城)附近长江岸起,南至奔牛附近万缘桥,长41里的运河段,进行了贯通拓浚,引长江水入运河。从此,漕粮船可经由此河入江,沿扬中大沙洲内侧夹江西航至镇江附近过江入北运河,有效地分流了漕运。河水还灌溉了周围四千余顷土地,改善了当地农业生产条件,提高了农作物产量。后人为纪念孟简的功绩,把这条新开通的河道称之为“孟河”。孟简还疏浚修筑了戚墅堰、丁堰等东泄入湖的河道堰坝,以劳苦功高获皇上“赐紫金,召拜给事中”。
可见,孟河成就了南接江南运河、北达长江的最重要的通江河道之一。原来是江南运河开掘初期,绕避镇江高地的主要出江通道,在镇江段运河开通后,实际上成为了备用出江通道和运河的重要水源补给通道。
孟河拓浚,同时也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和文化的快速发展。孟河镇悬壶济世的从医者甚多,历代医者,特别是明末清初以来,或承家学,或受于师,逐渐形成了蜚声医坛的“孟河医派”,名扬海内外。
南唐保大元年(943年),修孟渎水门,建孟城闸,以节制长江来水,至清代共修建6次。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改建为钢筋混凝土结构。1977年重建新闸,两年后完成。
宋代,7次疏浚常州运河,沿运河西段广建粮仓,全线分布码头,增设渡船,垒岸清淤。
宋庆历二年(1042年),热心水利建设的晋陵知县许恢,“精恤民隐,周审江湖之利,申港、戚堰、灶子三港,皆久湮不治,民苦于水祸”(《康熙常州府志》),组织民众浚疏三港,以身作则,亲历亲为,带领民工在工地挖泥运石。工程进展迅速,当年即告成功。三河沿途从此免遭水祸之苦。
灶子港,即澡港河。戚堰,即戚墅港。疏通该河,可沟通运河与太湖。戚墅港从此成为城东南方向运河入太湖之要途。
宋嘉祐六年(1061年),知州陈襄疏浚江南运河。
宋元祐四年(1089年),重修奔牛闸。奔牛原为堰,后设闸。此闸为历代所重,以后至清咸丰年间,共重修12次之多。明洪武三年(1370年)曾改成“奔牛坝”,至景泰三年(1452年)废坝复闸。清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曾重建天禧桥,改奔牛闸为“天禧闸”,天禧闸有闸槽,可以插闸板控制水位。沿用至民国期间始废。1959年疏浚大运河时拆除,桥位东移,新建了奔牛公路桥。
宋宣和五年(1123年),刘仲元、孟叟浚常州至镇江段运河。
宋淳熙二年(1175年),武进县丞韩隆胄、秦膺刚疏浚江南运河。
宋绍熙元年(1190年),建烈塘闸,以调节运河和长江之水。明洪武三年(1370年),重建烈塘闸,改名为魏村闸。至民国曾大修5次。1951年大修。1972年改造拓浚德胜河时重建新闸。为调节长江和运河之间的水位、补充运河来水发挥重要作用。
宋嘉定元年(1208年),常州知州李钰分戚墅港为南北二港,南戚墅港即今梅港河,导入太湖。北戚墅港即今老三港,导入长江,均在运河汇流。
元至元十八年(1281年),元世祖忽必烈因定都北京,正式下令启动大运河“改线东移”工程,用时12年,于至元三十年(1293年)秋完成。至此,京杭大运河宣告贯通,共分七段:北京至通州段称通惠河。通州至天津段称北运河(白河、路河或外河)。天津至临清段称南运河(卫河或御河)。临清至台儿庄段称会通河(山东运河)。台儿庄至淮阴段是利用黄河。淮阴至扬州段称里运河(淮扬运河)。镇江至杭州段称江南运河。这次改线东移,使京杭大运河比隋代的南北大运河缩短了1000公里,意义重大。
此时,常州运河城中段,仍依原延陵运河老河道,未作改变。
元至正元年(1341年),时常州路判官朱德麟“因见运河横贯城中,水浅船多,领浚城南渠九里以分行”。城南渠并不长,大致是从土龙嘴大水关入城,沿横兴弄,经吊桥路(路名也表明这里曾是河道),斜插元丰桥,再与古运河重新汇合,出东门而去。
有论者把城南渠的建成运行,称为“常州古运河的第一次改道”,此说法似可商榷。因为古运河和城南渠是同时使用,城南渠只是“分行”,也就是分流,是增加了一条城中运河水道,古运河仍然通航,并没有实行完全意义上的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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